不断爬升的河水已经没过她的头顶，再次睁眼，她又回到那辆坠河的白色奔驰车内。

不过她穿的不再是新娘礼服，而是中箭坠下城墙时穿的衣服。

射入胸腔内的那把箭已经不在，可胸口却在不断向外涌血，染红了车厢内的水。

河水并不是她想象的淡蓝色，而是一片黑。

她只觉得河水冰冷，冷得要钻入她的骨头缝。

她放弃挣扎，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

然后闭上眼，默默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没有想象中的黑暗，仿佛太阳就在眼前，亮得刺眼。

再次睁眼，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那个现代社会的赵敏。

她看到自己和地面的距离变近，旁边的树变高，手也变小，怔怔地望着前方的路。

那是她小时候去读书的路。

她穿着宽大、不合身的短衫，是村里别人不要、穿旧了给她的。

身后的有人粗暴地拍向她的后脑勺，导致她没站稳摔倒，浑身沾上地上粗粝的沙，小手磨得通红。

赵敏并未哭，她回头看向女人。

女人面黄肌瘦，两只吊梢眼下挂着眼袋，表情不善地盯着地上的赵敏。

张嘴就骂：“赔钱货，学校催缴学费，你可怜什么，你这么可怜怎么不去跟老师说免了你的学费，你知道挣钱多不容易吗，你弟弟刚出生，我得给他攒买房钱，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女人提着她的衣领粗暴地让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快速往前走。

嘴里还在咒骂：“快走，去完学校，我还要回家给你爸煮饭，赶不上你就别吃晚饭了。”

赵敏觉得委屈，嘴里低声呜咽，眼泪顺着娇嫩的小脸滑落，不停喊：“妈，等等我，等等我…”

可是小孩的步子哪有成人快，她只能不停地奔跑才能赶上。

*

跑着跑着，她身形变高，跑在学校的塑胶道上。

她只觉得下腹坠疼，烈阳下，额前不停的冒冷汗。

身后是同学的讥笑，路过的男同学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她的校服裤染上经血，她来了月经。

没有人提醒她。

跑完时，她才知道，忍受、无视同学的嘲笑，她只能脱下外套系在腰间遮盖弄脏的校服裤。

下课后，赵敏跑向学校的电话亭，拨打电话。

语气怯懦道：“妈，我来月经了，但没钱买卫生巾...”

开口对赵敏来说就很难，她几乎从来不向女人要求什么，因为换来的永远是咒骂。

如她所料，电话那头是劈头盖脸地谩骂：“赔钱货，养你怎么这么费钱，你知道我和你爸挣钱多不容易吗？”

赵敏只觉得心闷闷的，手指不断掐自己的大腿，力道越来越大。

她没说话，只用沉默和女人对峙。

“算了，算了，给你三块钱，自己买。”

随后是一阵电话挂断的忙音。

三块钱能买什么？

赵敏只能在小卖部买那种黑色塑料袋装的散装卫生巾。

一用就是整个青春期。

*

初三时，赵敏成绩不错，有机会冲击市一中。

但她知道，义务教育结束，也就意味着她读书生涯结束。

她能读初中，单纯是因为九年义务教育的强制要求。

临近毕业其他同学都在讨论高中。

她也很失落，能够预料到自己的命运。

但随即也释然，她可以去打工挣钱，可以买干净知名的卫生巾，可以买合身的衣服，可以有自由，可以有尊严。

她也没有心气再读书了。

可命运就喜欢逗弄她，在低谷时又不忍看你堕落，拉你一把。

学校班主任在临近中考，和成绩比较好的同学单独谈话。

班主任姓万，戴着一副小方框眼镜，个子不高，温柔小意，经常穿碎花裙，教语文。

赵敏去办公室的时候，万老师手里是拿的是她三年的成绩单。

成绩平稳，一直处于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不拔尖，但够稳，无偏科情况。

赵敏在万老师对面坐下，低着头，不去看老师，一言不发，也不期待不忐忑，只默默坐着。

万老师本身就漂亮温柔，声音轻柔，带着独特的亲昵，有种让人耐下心仔细听的魔力。

“阿敏。”

万老师弯着眉冲她眨眼。

“不介意我这么喊你吧。”

赵敏心一凛，眼眶瞬间涌出一股热泪，她努力的敛着眼皮，微微抬起头将眼泪留在眼眶内。

只是一句亲昵的称呼就落泪，太丢脸了。

抬头时却和老师对视，老师眼中没有责备，而是包容和担心。

她从未在自己的父母眼中看到这样的眼神。

越来越多的泪涌出来，眼眶终于装不住那么多泪，决堤地流出来，她拼命地低着头。

万老师并未继续说话，伸出手摸摸她的头，递过一张纸塞在她的手心里。

万老师是独立办公室，因为她人漂亮好说话，所以在学校里受欢迎，人气很高。

常常有学生来串门，索性办公室的门就敞着。

这时还有学生不停地在门口探头探脑。

赵敏情绪再也收不住，低声地呜咽，肩膀不停地发抖，万老师见状将门关上。

耐心地等赵敏收拾自己情绪。

等她稍稍冷静，万老师才开口。

“我看你越临近中考积极性反而越不高，怎么了？又是家里的事？”

万老师对赵敏家的事情也是略有耳闻。

赵敏鼻音很重，眼睛也肿起来。

“老师，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去霁城打工。”

万老师没有着急去否决她的想法：“你知道你的成绩很不错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但老师想让你继续读高中，读大学。”

万老师歪着头，努力去瞧赵敏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

眼神里是肯定和鼓励，像一道光照入赵敏心里。

她只道：“如果你愿意，老师愿意帮你，你努力去做，路很长，熬过这段日子，前方就是坦途。”

赵敏听了，她褪去所有彷徨，不管家里最后如何决定，她拼尽全力去试了。

*

此刻赵敏站在一处瓦片盖顶的砖房内，手里攥着一份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女人脸上的皱纹变多，沟壑里堆积许多哀怨。

她此刻正在择菜，赵敏站在她身前，她却依然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处在一种尴尬、恐怖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