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书在此刻脚步停下,竟生出退缩之意∶
是不是,只要远离,一切便都能可控?
可如果停下——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命运就此停止纠缠,不甘心四季更替难以寻渡,他不想让出分毫与她有关的可能性。
快步上前,黑衣人没动,他也没有回头。
“我们总是败给相同的执念,我如此,你亦然。”
身后响起他的声音,语气很奇怪,但温不书不听。
他大踏步往上走,急切、不再犹豫,阶梯上只听独行的脚步声声,长梯依旧与天相接,但他知道尽头在哪。
天光大亮,迷雾散尽,他踏上问心梯最后一阶,眼前一空,视线延展。
巨大的圆形场地周围垒起高台,高高在上的神祇们面无表情,垂眸仿若悲悯,皆在俯视着他。
唯有一神,唯有一人,她把玩着她的剑,姿态肆意星眸璀璨,她垂头看向他,在笑。
明明身后空无一人,却比所有肃穆者都要耀眼,她独成一方天地,一举一动似拨动山河日月。
他下意识就要奔向她。
“第一名,温不书。”一位年轻的修士按住了他,向上瞟了一眼,触及曜日仙尊的位置时下意识低头,“跟我过来测灵根。”
温不书此刻恍然收住自己莫名的情绪,看向年轻修士,点头、表情乖巧∶
“好的,麻烦您了。”
被引着到测灵石碑前站定,碑上刻着十道让人看不懂的文字,留着些间隔,凿痕很深。
温不书伸手抚上那些文字,第一道光亮起,第二道、第三道……前五行文字具都亮了一半,五种颜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普通假五灵根,心性不错,天赋太差。”坐在石碑旁负责记录的山羊胡修士看了一眼,淡淡说了一句。“如果没有人收你,可勉强入外门。”
温不书没有什么感觉,或许是幻境影响,他早接受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天赋。
可……曜日仙尊会嫌弃吗?
温不书手指蜷进衣袖里,四周无风无鸣,万物静谧,他不敢抬眼。
在他听不见的穹顶中,状似仙人的修士们交头接耳。
“难得是爬了三千阶的心性,天曜圣地似乎只有曜日当初曾上三千五百阶吧?超两千阶的都少。”
“是啊,唉……这个灵根怕是筑基都难。”
“早就说要先测灵根再走问心梯,这不浪费人的时间嘛!”
“其实还好吧,重尽天那位不也是五灵根吗?人家可是称为全灵根呢!”
“哈?那位可是五行字全亮,你瞅他只亮了一半,说明灵根斑驳,就是普通人好吧!”
“就是,全灵根混沌灵根变异灵根那些呼吸都在修炼的灵根,能容纳的灵气怎么可能只开一半石碑封印?”
“没好好读基础通识是这样的。”
“人身攻击是吧!打一架!”
“急了!内门教基础通识的长老可是问心长老,你完啦!”
周围小声议论,或惋惜或感叹,但这件事过于不值一提,他们的话题逐渐偏移。
衣月华动作不变,闲闲地听着,眼瞳下转,只盯着那道远远的、清瘦的身影。
你要怎么做呢?
还有勇气走到我面前吗?
思及此,她忽地勾起一丝略带恶劣的笑意,她说了,只要他们走到她面前,她就收。
但她曜日仙尊的徒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风起,温不书听见了那些细碎的、密密匝匝的刺人嘲笑与漫不经心。
千万种声音萦绕在耳边,每一句都在说他不够格、没有用,飘渺而遥远,却每一个词句都那么清晰。
良久,语气越发刻薄,可——
温不书抬起了头,看向衣月华时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他不自觉向她走去,像小狐狸一般弯起眸,泄出的一点点瞳仁里灿若繁星。
他听到了,那千万种声音里没有她的声音。
所以完全没关系,他可以再努力一点、再……贪心一点。
他起先只是走,后来变成了跑,衣袍在空中划出雀跃的弧度,跳动的黑白色小剑仿佛在跳舞。
他们目标多么一致。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少年在衣月华面前站定了。
他反复演练了很多次,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脑中却一片空白。
呼吸不匀、话语哽在喉间,他其实想给她一点好印象的,此刻却堪称狼狈。他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的目光一寸寸、认认真真看过她的眉眼,好似第一次如此仔细描摹她的模样。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小小的,唯恐惊动尘埃。
他问∶
“您能收我为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