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弟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傻愣愣地跟在衣月华身后，看着自家师尊和一个普通的老头一步步往城门走去。

一路行至门口，四人都看到了仿佛镜花水月般的出口，破损的边界处映照出城门。

但衣月华发现了王半仙的奇怪——虽强装镇定，但他在轻微发抖，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手指蜷缩着，却怎么都握不紧，时不时就在衣袍上磨蹭一下手掌。

“我、老道……真要出去吗？”

王半仙精准地站在他们所能看到的渡仙城边缘，停在那里，眼睛盯着衣月华，仿佛在寻求什么决心、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定。

“你，看这城门是什么模样？”衣月华突然犹豫了，下意识问道。

“就是一座普通的城门啊？”王半仙看着那座门，茫然更甚。

这个反应与她预料中的一致，她认为渡仙城会给这些原住民们下达一些对出城恐惧的暗示。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出去真的会无事发生吗？

那位修士……是否做过同样的事呢？

“你……”

“道友请留步！”

衣月华还要张口，远处飞奔过来一抹玄色的身影。那身影连跑带飞，扑倒在地直接滑行到王半仙身前，看动作是要抓住半仙，可由于冲击力太强，王半仙直接被撞了出去，只余这位陌生修士绝望地伸出了手。

“哎！”

“哎！！”

他大叫，王半仙也大叫，衣月华飞身就要去够王半仙，温不书紧跟着要跳，被尹生和勿负颜拉住，三人趴在边缘往下看，看到了下面两层自己的后脑勺和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衣月华和王半仙。

衣月华清楚得看到老人眼中对这下坠情况的茫然——他在疑惑，疑惑这该是平坦的路面，咋会有一个坑呢？

这个坑，甚至没有改变他眼中的场景，仿佛世界静止，而他的下坠只是一种错觉。

衣月华比他看到的更多，她看见王半仙如同碎掉的瓷瓶，脸上出现黑色的碎裂纹路，整个人似乎还活着，可他眼里却倒映不出她的身影。

衣月华哪里还等得及，她在空中蹬了一脚木剑，借力直接拽住王半仙的衣袖用力往回一甩——

衣袖布料裂开，那如纸般的廉价布料碎裂，但他至少停了一瞬，衣月华借机抱住人回身倒转起跳回原点，王半仙的碎裂停止了。

他还活着。

可他看不到自己的变化，只是坐在地上傻笑了两下，眼中映出衣月华的身影，满是黑色裂痕的脸仿佛画上去的水墨∶

“老道刚刚好像做了个白日梦嘞。”

衣月华沉默，三个徒弟默契地扶着王半仙走远，直到他们进了不远处的草棚，她蹲在原地，这才看向那个帮了倒忙的玄衣修士∶

“解释。”

玄衣修士侧躺在地上挠了挠头，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忙脚乱爬了起来鞠躬∶

“幸会幸会，我是青鸦，镇魔宗镇真宗主门下大弟子。”

衣月华∶……

她认识青鸦，但只认识二十年后的青鸦，那是锁魔链的制作人，稳重且性格冷硬，与他师尊一脉相承的严谨固执，极度讨厌魔修。她还记得，在那一战中青鸦帮忙镇住了许多打算偷跑的天魔司魔修。

眼前，他的眉眼尚且青涩、神态略憨，年轻且周正，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修士。这人与她记忆中那个左脸有深深贯穿伤，用秘法将伤口用银钉锁住、面无表情显得难以接近的青鸦如此不同。

若不是这身份与名字，谁又能将两人联系起来呢？

“你来此何事？镇魔宗和这渡仙城南辕北辙。”衣月华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你与那王半仙又是什么关系？”

青鸦直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傻笑着休息的王半仙，幽幽叹了口气∶

“我曾在此地被他救过一命，我第一次来，对这里不太熟悉导致卡在了水里，是王半仙救了我。”

“那时候他还有个徒弟，是他捡的小乞丐养大，两人皆是心性纯善之人，我便动了恻隐之心。想着让他们活得更好一些，就给他们画了些符纸拿去卖给来往修士。毕竟这里最不缺的修士。”

“您也知道，他是这里的原住民，他那徒弟肯定也是。他们从未离开过这里，那徒弟很是向往外面的世界，却总说不敢离开，好像有什么在设法留他。”

“我一直以为原住民是能脱离这里的，从未有什么禁忌说不能带他们出去。那天，我带他来了城门，洋洋得意描述了好多外面的世界。可他还是犹豫。我就推了一把。就那一瞬间，他如同刚刚的王半仙一样坠落下去——满是碎裂的皮肤瓷片，他甚至没来得及落地。”

“轻飘飘的、无声无息消失了。”

衣月华听得很认真∶“后来呢？”

“后来？”青鸦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后来我害怕惶恐，想告知他人，却说不出口。我跑到王半仙门口想道歉，可王半仙只说他从未收过徒弟。”

“很荒谬，我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只有我记得的错误存在的梦，我拼命想开口告诉其他人，想说这里不对不公，可每每张嘴，脑子就会变成空白。”

“直到刚刚，你同我一起目睹了那一幕，你救了王半仙，我终于说出来了。”

“只对你。”

衣月华没有青鸦想象中那种恍然大悟或不可思议的表情，她表情有些寡淡，哪怕听了他的讲述，也只有那眉间轻微的动摇，甚至算不上皱眉。

青鸦后知后觉眼前的人似乎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傻傻地问∶

“刚才忘了，敢问道友尊讳是？”

衣月华漫不经心地瞧了他一眼，眼神又瞟向那出口，随意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