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回去时,府里已落了灯。
他将灯笼交还给守卫时,心情依旧很好,如果说有一点隐忧,那就是不确定贺延舟是否知晓他夜见魏朔一事。
如今寄人篱下,不比在均州自由,凡事都得小心谨慎。
再次醒来,萧文若是被身侧萧仲怀穿衣的动静吵醒的。他迅速起身,却在脚刚迈过门槛时,被萧仲怀拦住。
“你今日就先休息,”萧仲怀有自己的顾虑,“你如今暂无一官半职,跟我直接去州府议事不太合适。等我问过贺公子的意见,再给你安排也不迟,这些天就好好歇息。”
萧仲怀只看见萧文若点头应下,却没注意到对方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一歇就歇进了六月,萧文若将随身所带的藏书都看了个七七八八,却依旧不见贺延舟的消息传来。
甚至,他托萧仲怀转达的献计信也石沉大海。
到后来,就连萧仲怀都借着哄孩子的名义躲开他,萧文若又怎会不明白,自己被搁置了。
搁置也有搁置的好处。
这一个多月里,萧文若也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日下午,他就着清酒,尝了一口贺家厨子新切的鱼脍。薄如蝉翼的鱼脍蘸取冰镇过的果醋,仲夏时节尝上一口,不失为一种享受。
如今他看的书简,是从清河县城买来的新书,讲的是萧仲怀当初一人一马奔赴州府,为贺延舟谋得刺史之位的故事。
虽已看过好几遍,他仍乐此不疲。
“快点儿!赶不上了!”
童音打破了萧文若的专注,他抬眼就看见十来岁的幼弟正拉着他的小书童往门外跑。萧文若放下书,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捞回来,挑眉问道:“你们要去哪?”
“我听说今儿有从洛阳流放来的人,要从城里过,足足有上百人!我们没见过这么多人,想去看看热闹。”
流放上百人?
萧文若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
“我和你们一起去,也不怕碰到人拐子。”
“那我要吃菱角!”
幼弟欢呼起来,左手拉着书童,右手拽着萧文若,直奔城门而去。
按律例,流放队伍本不该入城,顶多遣两名公差进城盖印核验。可如今路上流民匪患不断,解差也怕押送途中丢了性命,索性带着整支队伍进城歇脚。
至于会不会有犯官家属偷偷接应,天高皇帝远,谁也不会那么较真。
萧文若的目光在一张张饱受折磨的麻木面孔上扫过,确信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不动声色拉过一旁卖酸梅汤的老妇,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铜钱,足够买下整罐酸梅汤,本不愿答应的老妇这才背着陶罐跟着他朝队伍走去。
解差见是衣饰华贵的世家公子,又得了满满一壶酸梅汤,彼此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萧文若放轻脚步,走到那背对着他的驼背男子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正对着一块早已凉透的干饼发愁,被这一拍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先是难以置信,反复确认后,瞬间红了眼眶,失声痛哭:“萧公子,是我!慕容华啊!”
“我知道。”萧文若顾不上泥泞,一撩衣袍蹲下身,借此挡住旁人视线。他快速查看过慕容华的手脚,确认无碍后才道:“我也是听说今日有人途经此处,没想到竟遇上了你,你身体可有不适?”
慕容华小心收好饼子,怯生生道:“我没事……我们从鄢州过来时,遇上了魏将军。他刚打完胜仗回城,认出了我,特意叮嘱解差多照拂……”
旁边一同流放的人听见这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偏过头去。
慕容华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压着声音哭诉:“萧公子,我真傻!他们跟我说联名劝谏是为了陛下,说法不责众,我就签了名……谁知道韩文叁就是个疯子!他把联名的人全抓了,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萧文若心里咯噔一下,却也不能再说什么,快速将两块碎银塞进慕容华掌心,暗示他藏好:“解差看着,我不能久留。你放心,你们流放的地方有萧家的门生故吏,我提前打点好,你到了地方,绝不会受委屈。”
“萧公子,我爹娘……”
萧文若没敢再听他的哭腔,狠了狠心起身离开。
一路上幼弟叽叽喳喳,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闭眼都是慕容华的那声哀鸣。
洛阳已成死局,清河也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他和慕容华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