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将军，啊不，该称您魏太守了。”男子一双狐眼笑得温柔，侧身引着鄢州府功曹上前，将郡守铜印递交给魏朔。“魏太守请。”

魏朔有些不习惯地向后甩了甩礼服过于宽大的衣袖，依礼躬身接过，掌心触到铜印印身冰凉。从今日起，他身后不仅有建忠将军府，更兼任江宁郡守，一身两职，肩挑重担。

其实本应是鄢州刺史亲来授官，不知贺延舟如何运作的，鄢州刺史只让人从州府送来一封文书，外加两箱贺礼，借口身体不适，派了州府属官代其行礼。

所以一应仪式干脆从简，就在这小小的郡府里举行。

萧文若悬腕提笔，直至将记录这场仪式的最后一个字稳稳落下，才将墨迹未干的书简暂晾在桌案上。他是魏朔的军府司马，按规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是魏朔找了个需要人记录的由头，把他一并带了进来。

而看着魏朔此刻正与这位贺刺史的心腹相谈甚欢，萧文若忽然想起，两日前跟着这位王郡丞一同抵达江宁的，还有贺延舟的亲笔信。

那一夜，他与魏朔相对而坐，素白信笺平铺在桌案上。信上文笔华丽、措辞恳切，以兄长口吻为魏朔道喜。不仅如此，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魏朔眼下最急需的粮草、军饷，以及三千步兵。

江宁只辖三个县，魏朔又是空降太守，贺延舟此举分明是为他撑腰，无论怎么看，诚意都十足。更不必说，押送这批物资的队伍里，竟还跟着萧家送来的部曲。久别重逢，书童几乎要哭晕在萧文若膝头，萧十九也红了眼眶。

魏朔在一旁捏起那封信递给萧文若，即便极力压抑，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情绪，“我原本计划授官之后，表奏你为郡丞，这下倒好，直接空降了一个王子都过来，摆明是来监视咱们的。”

萧文若先让人下去休息，才拿过信纸一目十行扫完，交还给魏朔：“无功不受禄，若贺大人没把王郡丞送来，你才真要睡不着了。”

魏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着还得哄一哄萧文若：“你放心，他是名义上的郡丞，你是我心里的郡丞，我凡事还都听你的。”

萧文若并未将魏朔的戏言当真，只玩笑道：“太守大人不必如此。说起来，我那块玉佩是不是还在你那儿？如今大礼已定，也该还给我了吧。”

说话间，他好整以暇地观察魏朔的反应，果然见对方气势弱了下去。

魏朔轻咳一声：“这个……能先不还吗？”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魏朔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到他手里：“罢了，你看了便知。若是不喜欢，我再想办法。”

物归原主，能有什么问题？

萧文若心生不妙，从荷包里倒出东西的瞬间，神色微滞。

原本翠绿无瑕的玉佩竟从中间断开，匠人以熔金嵌合了断口，虽看得出尽力弥补，却再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怎么会这样？”

“辛亦你还记得？”魏朔重新坐下，边说边比划，“他当时那一剑直朝我心口刺来，多亏了这枚玉佩。等我取出来一看，心就凉了。我知道这玉佩对你极贵重，对我又有救命之恩，只可惜靖阳县的工匠手艺不行，日后我一定给你换个更好的！”

出乎魏朔意料，萧文若指腹擦过疤痕，又将玉佩递还给他，面上惋惜烟消云散，温声道：“既然它为你挡过剑，便是与你有缘。”

那一夜二人聊了许久，直到萧文若离去，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藏着私心，就像那块玉佩，纵然贵重，若能换来更要紧的东西，舍弃也无妨。

如今既已成功将魏朔推上太守之位，除了安定江宁三县的局势，他也要为自己考虑……

并非他不相信魏朔此时的诚意，只是他更相信人心易变。如今孤身身处江宁，虽有萧三、萧十九等人在侧，可这些人终究只是萧家部曲，护他周全尚且够用，在江宁一地却说不上话。

况且，算算时日，再过两个月便到十月了。

据他估计，韩相等人车马慢行，此刻应该快要抵达长安了。这是他唯一能苦等到的救萧元青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哪怕要借魏朔的势力，再算计贺延舟等人一回，他也必须试一试。

离萧元青腰斩弃市，还有两个月。

萧文若一刻也没有忘记。

“萧司马？”

呼唤拽回了萧文若飘远的思绪，他回过神，眼前是王子都那张眉眼精致的面庞。

萧文若恭敬回礼：“郡丞大人。”

“司马不必行如此大礼。”王子都等到萧文若行完礼，才侧开半步以示不敢受，“王某初来江宁，日后诸事，还要多仰仗司马指点。”

萧文若笑了笑，并未当真，顺势回礼道：“郡丞大人客气了。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萧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客套话，萧文若还不至于当真。至于晚间的宴席，他身为军中司马，本就没有列席的资格。

萧文若看了一眼窗外，已是月上中天，众人还未归来。他索性挑灭灯芯，预备早些休息。朦胧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破门声，厚实的木质院门被人一脚爆开，门板撞在砖墙上，发出巨响。

萧文若瞬间清醒，匆匆裹上外衣，推门而出，只见魏轩、沈才二人一左一右架着醉醺醺的魏朔，身后跟着几位生面孔。

他让几人进来，自然没有错过其中一些人看向他时的复杂眼神。

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轩性子急躁，把魏朔往榻上一放，就忍不住骂骂咧咧，被沈才一把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