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是从江宁来的?”
“王子都这个蠢东西……”贺延舟只淡淡扫了一眼,“仲怀啊,这可是你弟弟难得送回来的家书,你就这么拿给我看?”
萧仲怀姿态恭谨:“萧文若如今先是建忠将军府司马,再是我萧仲怀的弟弟。若是瞒着将军不报,此举与通敌何异?我更不愿与贺兄生出嫌隙。”
他始终盯着贺延舟的动作,见对方果然只是装模作样看了两眼便放下,心里顿时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封家书,贺延舟早已看过。
想到这里,他心底又忍不住发苦。
萧老三啊萧老三,你这是给哥哥挖坑。
“我看信上说,他们准备再发讨韩檄文,邀天下有志之士共诛之,还来信问问你觉得怎么样,哪是问问你,是想要问问我愿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不过我贺家与韩文叁那不共戴天之仇,早晚也要清算。”贺延舟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在靖阳小打小闹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到底是年轻。”
说罢,他看向旁人:“韩文叁他们到哪了?”
一旁谋士连忙回道:“公子,据斥候回报,再有一个月,陛下与韩相该进长安城了。他们这一路走得慢,据说陛下路上水土不服,闹了几回肚子,人都被折腾虚脱了。韩相前些天干脆下了新令,命人把淮南王从封地也抓来。”
“如果天子出了意外,看来韩文叁已经物色好淮南王做下一任天子了……等他们刚进入长安吗?倒也是个好时机。”贺延舟与韩文叁共事多年,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视线扫向萧仲怀,“萧仲怀,你记着,什么叫做事不过三。否则休怪我送你弟弟上路了。”
萧仲怀的头埋得更低了,俯首称诺。
贺延舟指尖不停敲击桌面,语气冷了下来,“传我命令,半月后我将在清河举行会盟,凡有志讨韩者,皆可前来。但届时若见不到魏朔与萧文若,不必留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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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贺延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魏朔有些惊喜,但担忧也随之而来,“不仅勒令你我二人参加半个月后的会盟,而且还提醒近来最好多多操练军队。”
“还是他的风格。”萧文若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二哥传回来的信件,“赢了自然是贺延舟的,输了就是你我还有江宁的。”
信上除了二哥转达家人的担忧,还在末尾附上了萧仲怀的小小抱怨,想来这信恐怕是交给贺延舟把关才能发出的,措辞极为隐晦,非萧文若这样了解他的人,不能完全读出话里深意。
“好了,无论再怎么讨论,半月后的鸿门宴也是非去不可了。”
魏朔伸了个懒腰,起身将桌案上的书信一并收到带锁的匣子里,回身见萧文若仍然紧锁着眉头心中盘算,安慰道,“贺延舟这局狠辣,他想借着清河会盟的由头,扫清异己,把关东的地盘彻底攥在自己手里,可江宁也未必没有机会。夜已深,苦思无益,不如好好休息。”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挑了一下灯芯,灯花噼啪一响,魏朔的目光追着萧文若的脚步,才随口道:“司马若是不弃,不如今日在本将军处下榻,也好省去夜间奔波之苦。”
萧文若本起身,推开半扇窗透透气,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揶揄道:“将军怎么突然盛情相邀?”
“自然是……”魏朔挠了挠眉骨,难得有些不自在,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还有话没说完。”
萧文若觉得新鲜,没有提醒对方,自己与他相隔不过东西两个里间,夜里往来连门都不必出,只顺着魏朔的示意挨着他坐下,姿态放松。
“试试这个。”魏朔侧身从榻下摸出一小坛酒,给两人各斟满一碗。
他轻轻晃动酒盏,米白色的酒液漾开细碎涟漪。“你为我谋划到这一步,两个月的时间,连贺延舟的反应都算得丝毫不差。只是这次逼他出头,到底是惹得他动了杀心,他如今虽与我们是盟友,日后恐怕早晚兵戎相见。其实我与贺延舟年少时也曾同游洛阳,无话不谈,后来如你所见,渐行渐远……”
“之前在清河,听你二人说话时提过,既然熟识,又为何要装作不熟?”萧文若被这话勾起了兴致,捧着酒碗凑过去,与魏朔轻轻一碰,自顾自先抿了一口。
“那时候他是三公之后,我是太尉之子,并无高低之分,可惜后来各自有了要走的路。”魏朔仰头望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半张弦月,“他想要维系贺家基业,而我只想要为自己复仇,到现在为天下人复仇。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必硬融。”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更何况,如今他是天下人眼中的盟主,我是占着江宁的一隅的败将,提起他都算我高攀了。”
萧文若拇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映着月色与酒光,轻声道:“好在你与我还算同路人。”
同路人……
魏朔说不清听见这三个字时的心情,只觉如立高岗,清风徐来,连碗中米白的酒液,都泛着琼脂玉泽。他仰头干了个痛快,收拾妥当后重新回榻边:“该睡觉了,今晚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为人臣者,自当为将军分忧。”萧文若抱来自己的被褥铺在外侧,跟着上榻,“睡外面吧。”
“我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