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们在干什么?”
“见过太尉。”
“见过太尉。”
正在库房装车的西北军将士,万没料到会在此撞见位列三公的太尉高山,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敬跪下。
高山满头霜白,身着青紫色窄身袍服,下摆仅及小腿,露出膝上打着的两块羊皮补丁,迈步利落干脆。
他略有些圈盘腿,行动时步履不复年轻矫健,在他身后跟着的长史,众人也认得,是韩相安排的人。
督粮官眉头一皱,眼神责备长史怎会让这老家伙过来。
长史站在太尉身后,朝他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是太尉执意要来。
高山没管他们的眉来眼去,径直走上前,随手解开一个系口的麻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麦粉。
“太尉大人,下官来便是,您何必亲自动手?”
督粮官笑着上前,不着痕迹地把口袋从高山手中接回,拍了拍满车粮袋:“大人,这些都是相国吩咐送往武关的粮食,全是新收的,好得很。”
“哼。”高山嗤了一声,“我知道。我信不过你们。反贼打着联军旗号在武关外盘踞,武关将士辛苦,口粮绝不能亏待,免得寒了人心。”
“是是,您就放心吧!”
“相国,这便是全部经过了。”长史搓着手,笑容谄媚。他送高山查完粮草回府后,一路策马狂奔三十里,终于见到了自入长安以来居于坞堡的韩文叁。
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韩文叁脚边的虎皮地毯。硕大的虎口被特意保留下来了虎牙,但眼窝里是一片空洞。
韩文叁赤足踩在地毯上,不耐地轻点脚尖,冷笑道:“早不来晚不来,个老家伙偏偏在派冯无忧去武关后来,做给谁看?他还记得那小子是他引荐进军中的,要关心关心,可如今是在我这效力的人,还当自己是沙场名宿,我的人,我的粮队,他想训就训?”
“这……”长史一时语塞。
他心中清楚,高山曾是韩文叁的旧上司,后被调回京,韩文叁才得以崛起。
韩相掌权后,又将这位老将请回台前为自己撑腰,奈何请神容易送神难。高山上任后并未与韩文叁彻底同心同德,韩文叁又动不了这位昔日上司,这才将自己调离军中,就任太尉府长史,名为长史,实则监视高山。
长史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俏皮话,正要开口,上首的韩文叁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壮着胆子想抢先说完,就被两侧守卫一把架住拖了出去。
出门之前,他斗胆匆匆瞥了一眼韩文叁,准备回去和同僚好好吹嘘吹嘘,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韩相国,是不是又胖了?
“行了,滚吧。”
守卫拖拽着长史,将他丢在坞堡门口。
那匹跟着他一路狂奔而来的马仍拴在门边,马腹还瘪着,可长史不敢逗留,当即把那高墙小窗的坞堡甩在身后,朝着长安方向狂奔而去。
坞堡内,韩文叁收回踩在地上的脚,侧身卧于榻上,忽想起,吩咐道:“去把郗一的信拿来。”
婢女不敢怠慢,双手递到他手中。
韩文叁昨夜其实看过了,只当是孩子家的打闹,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被高山这么一搅,他心里不踏实。
“昨天这信上是不是还黏着鸡毛?”韩文叁抬了抬眼,婢女立刻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柔顺地坐在脚榻上问:“奴婢记得是有这么个东西,相国可是要把鸡毛找回来?”
“蠢东西。”韩文叁不屑地笑了一声,低头重新读起信上的文字,这次每一个字他都品出了不同的意思,他眉头越皱越紧。
“再去把近日武关的战报全都给我拿来!”韩文叁催促道。
婢女几乎要吓哭了,哆嗦着递上,“相国,都在这儿了!”
韩文叁没空理会她,一把夺过。他看得极快,每日一封的战报在他眼里渐渐地全变成了一次次无功而返。
终于到最后一封,他缓缓放下战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充斥着血色的怒火。
自己给了冯无忧这么多次机会,可他呢,去了武关好几天了,直到现在都没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还敢跟主将闹起来,简直是恃宠而骄!
韩文叁不是不清楚冯无忧的水平,毕竟是跟着自己五六年,一刀一枪和匈奴血战拼上来的。
可若不是自己,就算是高山在,冯无忧也不过是个小兵痞子,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刨食的小校尉。
冯无忧就是这么回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