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魏朔不想过早吐露实情,于是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手下私自外出宴饮,将太守丢在驿馆不顾,你们今日,断不可能没有龃龉。”
萧文若看得透彻。他身上倒映着夕阳透进来的红光,落在瞳孔上便是金红一点,眸子里黑处愈黑,亮处愈亮。
“什么都瞒不过你。”魏朔轻叹一声,“可惜鄢州不是均州,也不是徽州,不然还要你继续逮下,为我引荐贤才。如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借了人家的势,我也无可奈何。”
他虽未明说,可以萧文若的聪慧,早可从这抱怨里猜出七八分,被这句话点醒了心思,当即挪开魏朔的手想要起身。
魏朔连忙将人摁住,眉头微蹙,“怎么了,哪句话惹你不快了?”
“你不去见见那个郎中?”
“郎中有什么可见的?”
“那就直接打发他去做军医好了。”萧文若仔细一想,魏朔确实没有什么人都见的必要,重新躺了回去。
“他医术怎么样?别治死了人。”
“他自己说的,一个月没效果,直接把他撵出去便是,不过一个月的口粮,将军还管不起?”
魏朔就爱听萧文若含糊着嗓子叫他将军的语调,指尖挠了挠少年的鼻尖,柔声哄道:“再叫一声。”
萧文若自然不肯依他,扭脸躲开:“别得寸进尺。”
魏朔今日已轻薄够了,自是懂得见好就收。
他话锋一转,“其实今日席间还有一事。”
“什么?”
“姚昌敲打我,说我剿匪不如从前尽心。只是……”魏朔欣赏着少年蹙眉的模样,缓缓道,“年前,天地军曾派小股头目暗中接触我,想问问江宁是否能收容他们。”
如果能招安……
到底是负责军需后勤的司马,萧文若很快在心里盘算清楚,沉声问,“你估计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魏朔伸出一个巴掌,在萧文若面前晃了晃。
“五千,那倒也还……”
魏朔没应声,只在他眼前又晃了晃,动作幅度更大了些。
“五万?!”
怕是榨干了江宁,也养不起五万步兵,更何况还有天地军身后的老弱妇孺。萧文若明白,这是扩充魏朔实力的千载良机,可粮草又是绕不开的难关。
“你先接触,万不可轻易答应,也不可断然回绝,能拖一阵是一阵,我回去好好想想办法。”萧文若思索着,语气又带回了几分冷硬,“你确定其中没有诈?”
“也不排除,但我想试试。”魏朔翻身仰面躺下,望着榻顶的帐帘,发出一声喟叹,“五万人啊,若是能拿下,在这鄢州还有谁能掣肘我?”
这些年在均州、鄢州、燕州,还有其他地方,他们跑累了,我也跑累了。我也明白,若不是吃不上一口饱饭,谁愿意放下锄头造/反,谁愿意在刀口上讨活?
萧文若也沉默了。
他知道魏朔说的是心里话,也清楚对方不过是在这方床榻间,为自己的疲惫挣扎出一个宣泄口。
等明日天一亮,他依旧要翻身上马,做回那个杀伐果断的魏大将军。
如果,
如果能寻得一块土地,安置这五万兵马以及他们身后的家眷老小,那么不仅粮草之忧没有了,就连兵员短缺的难题也会迎刃而解。
萧文若翻身坐起,就要从魏朔身上爬过去,却被魏朔攥着腰拦住。
“你去哪?”
“在这儿想不出头绪,我回去。”
魏朔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隔着衣料挠着萧文若腰侧的痒痒肉。
少年痒得身子一软,直接跌回他怀中,下巴磕在魏朔肩窝,发冠都撞歪了。
两人长腿缠在一处,魏朔依旧搂紧不放。
“别生气,要走,还不许我收点利息?”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萧文若作势用膝盖顶向魏朔的要害,魏朔本能松手去护。
这一松手,就被萧文若趁机一骨碌翻身下床了,少年弯着腰在榻边穿鞋。
魏朔哪里会不明白他是故意捉弄自己,被骗了也只觉对方可爱,望着对方的背影,他面朝榻外侧身躺着,笑道:“那我可就等着司马大人替我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