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才留意到原来桌案上的琉璃碗里盛着的是小巧精致的盐梅子,果子用井水冰过,最适合夏日。
那人居然还说汤家落魄了,谁知道以前汤家席面上是什么珍馐。
不过这话……
萧文若望向汤杭的方向,他好奇汤杭这个声名在外的狂人会如何应对。
只见汤杭已经举着青铜酒杯自酌,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笑道:“孙老弟,好记性,我汤家最近日子苦啊,丢钱丢地又丢人,都快揭不开锅了。”
简直就是在挑衅!
果然,萧文若留意到魏朔原本放在桌案上自然蜷起的手指,听完这句话后已经开始慢慢紧握成拳。
他也冷眼看向汤杭,刺史在此,居然还敢大放厥词,难道不知道刺史的护卫就在汤府外?
汤杭说完这句话,全场寂静,就连刚才打趣的那名姓孙的宾客也脸色煞白。
魏朔还没有说话,就听汤杭继续道:“所以呢,为了配合咱们这位魏府君,我也只好耐着性子一切从简了,是吧?魏府君。”
魏朔轻笑一声,眼神如刀直直甩向汤杭,“你是在心疼吗?看来汤家是对献田一事颇有微词了?”
“哪能啊?府君误会我了,您不会生气了吧?”汤杭拿起酒杯,杯里的酒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杯沿遮住了他半边笑意,让人看不清那笑容里究竟是讽刺还是真心,“这还是我为您准备的接风洗尘宴,毕竟您上任日久,我这种白衣怕轮不到,只敢在这会儿邀请您呢。”
话音刚落,汤杭举杯朝魏朔虚敬一下,仰头饮尽后亮了亮杯底,颧骨酡红,一双眼睛里满是挑衅。
魏朔的手已经按在酒杯上,他忽然感觉到身侧掠过一阵风,竟是萧文若站起身,端着自己的杯盏走到院子正中央,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汤公子这话说得好生霸道,不敢请刺史,就连问也不问了吗?不如就请汤公子先自罚三杯,萧某陪您,如何?”
全场鸦雀无声。
汤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原以为魏朔今晚带来的不过是两个充场面的幕僚,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公然拦酒。
“您就是萧司马吧?不过我敬的是刺史,司马您贸贸然跳出来,是不是有些——不够格啊?”
“您说得在理,萧某是把这些功名利禄的东西看得重了,没有您这样豁达,整个鄢州才出了汤公子您一个人物。”
这话明褒暗贬,汤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旁的宾客察觉气氛不对,连忙起身打圆场,“酒桌上只谈风月,不讲公务,你们两个自罚一杯得了。”
开局就到了这种地步,萧文若重新坐回席间,他不信对方还能有什么诚意,余光扫过魏朔咬紧的牙关,另一边指尖悄悄搭上了筷子,衡量要不要借着布菜的名义,提醒魏朔直接离开。
可筷子还没抬离筷架,汤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醉意,“汤某自然不只备了这桌酒菜,那也未免太轻慢咱们府君了是不是?!可惜今日与我最交好的张兄不在,我也就不卖关子,直接同府君明说了——”
他将青铜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酒液晃出杯沿,溅在案布上。
汤杭笑得肆意,“我备了万亩地的地契,就等宴席散了,亲手交到府君您手上。”
万亩地契偏偏还要等到宴席散场之后才拿出来,汤杭真的会这么好心吗?
汤杭没有理会始终面色阴沉如水的魏朔,继续举杯道:“今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不过是我汤某想与诸位齐聚一堂。若真要找个由头,那就是庆祝我汤家山安第一楼的大梁终于架上了!我要你们看着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就在这楼上跳舞!全天下最华美的盛宴就在我汤家的席上!”
“恭喜——!”
“是啊——!”
“呵。”
在全场的祝贺声中,一声冷笑显得格外突兀。
始终留意着魏朔的萧文若意识到是魏朔在冷笑,他不好在如此公众的场合拂了刺史的面子,只能听着魏朔继续道:“你刚刚说什么?最漂亮的女人,最华美的盛宴?”
“如何?”汤杭眯起了眼睛,他脸颊飞起两抹酡红,眸底却透着精光,“难道说刺史认为我汤家的宴席还不够格?”
“对。”魏朔毫不掩饰自己的轻慢,“可怜你汤杭足不出山安,怕是不知道天下之大。土丘自以为平原之巅,未见群山万壑;清溪自以为涧流之阔,未见大河汪洋。这样的盛宴,在山安也算一绝了。”
“那我的确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了。”汤杭竟然还真的答得痛快,“就是不知道府君您说的群山汪洋在哪里?均州、徽州?想不到这些如今破破烂烂的地方,还有比我山安强的啊?我看就算是宫宴,也未必有我这里自在气派,哈哈哈!”
这话说得可真狂妄又不要脸,萧文若不再观望了,他终于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