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彻底沉寂,厂房里只剩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巨型蜈蚣与蜘蛛躯体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甲壳摩擦声。那两颗人头安静地垂着,血泪凝固在苍白的脸颊上,像两道暗红的泪痕,将刚才那十分钟的诡异与恐怖,牢牢钉在了这片空间里。
陈可凡捧着厚厚一叠记录纸,彧疆、叶诗菡整理的符号,林熠初步转写的英文字符,再加上陈珩青补全的裴清妤捕捉到的遗漏片段,所有线索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风从破窗灌进来,纸张微微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林熠仍然有些头晕,靠在吴白澍肩上,轻声说:“前面大部分转成英文都通顺,像是在描述一个地方……但后面几段完全不成句,单词错乱,连……语法都不对。”
“不是错乱,是故意混写了。”陈可凡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凶手可能知道我们之中有英语好的,所以后半段改用日文假名转写,再夹杂法文数字与方位词,不熟悉这两种语言的人,根本拼不出来。”
汵涵蹲在他身侧,眼里满是信赖与欣赏:“那你能理顺吗?”
“可以。”
陈可凡沉下心,逐行对照摩斯密码原始记录,先把混杂在一起的英文、日文、法文片段拆分开,再逐一翻译、重组。众人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连一贯爱吐槽的陈珩青都难得安静,只是抱着手臂站在裴清妤身边,眉头微蹙,看似不耐烦,实则一直在认真听。
吴白澍与林妍衿也已完成了旋律分析,走到人群外侧,低声交换结论。
“旋律一共七段,对应哆来咪发嗦拉西,每一段对应一个密码组,节拍强弱对应句子停顿。”吴白澍声音很低,“加上人头转动的方向,左转为地点,右转为动作,刚好能和文字对应上。”
林妍衿点头:“凶手不仅懂密码、懂音乐,还懂尸体机关处理……这个人极度自律,又极度疯狂。”
不多时,陈可凡笔下一顿,长长舒了口气。
“翻译完了。”
他抬起头,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这不是简单的线索,这是一篇短篇文章,更像是……凶手自己写的、残响一样的遗书。”
叶诗菡立刻道:“念出来。”
陈可凡微微颔首,对着整理好的译文,缓缓朗读——
“我在废弃的马戏团旧址长大。
那里没有光,没有笑声,只有笼子、虫子和永远不会停的音乐。
他们说我是怪物,那我就造出真正的怪物。
蜘蛛守着背叛者,蜈蚣吞着旁观者,人头记住所有冷眼。
眼睛转动,是我在敲鼓;眼泪流血,是我在赎罪。
你们看到的不是尸体,是舞台。
下一个场地,在旧城东,下水道入口第三根铁管。
我在那里养着新的玩具。
等你们找到我,这场表演,才真正开始。”
声音落下,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那十分钟毛骨悚然的人头转动、音乐与摩斯密码,最终拼成的竟然是这样一段自述,既像自白,又像挑衅,还像一篇冰冷的舞台剧本。
汵涵最先反应过来,立刻顺着内容做心理侧写:“凶手童年在马戏团旧址度过,长期被孤立、被称作怪物,导致人格极度扭曲,对‘舞台’‘表演’有偏执执念,把杀人当成艺术创作……年龄不会太大,内心自卑,却又极度自负,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城东下水道,第三根铁管。”彧疆重复了一遍关键地址,眼神一沉,“立刻出发,那里很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作案点,也可能是他的培育基地。”
“等等。”陈珩青忽然开口,终于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马戏团旧址?城东下水道?培育新玩具?我就说这人要么是马戏团辞职的,要么就是把自己当团长了,恶心就算了,还这么中二。”
裴清妤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忍着笑小声劝:“你别这么说啦,万一真被你说中了,他就在附近偷听怎么办?”
“偷听更好。”陈珩青嗤了一声,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倒想当面问问他,基因突变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生物不是让你拿来拼成人形蜘蛛、人形蜈蚣的,作为变态嘛,也要有个底线吧。”
嘴上毒舌,他心里却已经在快速推演:“巨型蜘蛛和蜈蚣能长这么大,说明他手里有稳定的诱变剂,还有培育环境,下水道阴暗潮湿,温度稳定,确实适合节肢动物繁殖……再往下走,很可能不止这两只怪物。”
吴白澍接话,迅速给出物理层面的判断:“下水道空间狭窄,巨型蜈蚣转弯更灵活,蜘蛛的肢体跨度大,容易受限,但攻击力依旧很强,我们进去之后,间距保持一米五以上,这样的话,我可以实时计算受力与躲避路线。”
林熠握紧笔,把刚才遗漏的细节补完,抬头道:“文章里提到‘背叛者’和‘旁观者’,安在蜘蛛和蜈蚣身上的两颗人头,应该就是这两个人,身份查清楚,说不定能直接锁定凶手动机。”
林妍衿走到两颗头颅旁,再次仔细观察切口与面部特征:“面部无明显暴力殴打痕迹,致死原因应该不是外伤,更像是中毒或窒息……我回去后立刻做尸检,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争取在抵达下水道前确认身份。”
叶诗菡快速分配任务,条理清晰:
“彧疆,你带队前突,负责正面安全;
林妍衿随车做初步尸检比对;
陈可凡、汵涵一组,随时跟进密码与心理动向;
吴白澍、林熠、陈珩青、裴清妤四人,负责后方技术支援与现场观察,注意保持距离,不要贸然近身。”
所有人齐声应下,没有一人犹豫。
刚才那十分钟高强度的眩晕、恐惧与紧绷,此刻全都转化成了行动力。
吴白澍低头看向还有些脸色发白的林熠,声音放轻:“等会儿上车再眯一会儿,下水道那边我来盯着,不用怕。”
林熠摇摇头,眼神坚定:“我没事,我能跟上。”
另一边,裴清妤揉着依旧发酸的眼睛,小声对陈珩青说:“那篇文章听起来好可怜啊……虽然他很坏,但好像也挺惨的。”
陈珩青斜她一眼,嘴硬道:“可怜又不代表可以杀人,惨也不是残害别人的理由。真惨就去治病,别跑出来吓人。”顿了顿,他又不自在地补充一句,“……等会儿跟紧我,下水道比这里还黑,别又盯着什么东西看半天,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裴清妤忍不住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汵涵看着陈可凡,眼里的骄傲藏不住:“幸好有你,不然这堆混写的密码,不知道要解到什么时候。”
陈可凡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凶手故意把线索做得这么复杂,就是想拖延时间,我们不能让他如意。”
陈珩青在旁边听着,撇过头,假装看那只巨型蜘蛛,心里却默默承认:
确实,要是没有他哥,这关可没这么容易过。
只是让他当面夸,那是不可能的。
彧疆已经拿出对讲机,开始联系局里增派警力与防爆设备,声音沉稳有力:“目标城东旧城区下水道,疑似存在基因变异巨型生物,请求支援,携带照明、警戒装备与麻醉器械。”
叶诗菡最后看了一眼厂房中央那两具由人体与虫躯拼凑而成的畸胎,眼神冷冽。
“收队。”
“前往下一个现场。”
九人依次转身,朝着厂房外走去。
冷风再次卷起地上的灰尘,掠过两颗安静的人头。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黑暗深处的某个角落,一根隐藏的电线微微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凶手,真的一直在听。
这场以血肉为道具、以死亡为表演的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幕。
警车划破城郊暗沉的暮色,一路驶向旧城东侧。
车厢里不再有多余的话,每个人都在快速整理自己那一摊事。林妍衿抱着平板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指尖不停滑动;吴白澍在草稿纸上画下水道简易受力模型;林熠默默把刚才那篇译文默背了一遍,试图从中抠出更多隐藏信息;裴清妤靠着车窗,轻轻揉着还有些酸胀的眼睛;陈珩青看似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疯狂推演突变节肢动物可能的生理弱点。
汵涵轻声整理心理侧写:
“凶手对‘舞台’‘表演’‘观众’有强烈执念,把警方当成他的观众,越是被追,他越兴奋。下水道对他而言,就是后台。”
陈可凡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他故意留清晰地址,就是引诱我们过去,大概率有陷阱。”
彧疆握着方向盘,声音沉冷:“有陷阱也要进。”
叶诗菡补了一句:“他提到‘新的玩具’,说明还有受害者,或者是……更大型的突变生物。”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破旧老城区。
拆迁一半的楼房歪歪扭扭,杂草疯长,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从地面下方隐隐往上冒。
几人下车,顺着斜坡往下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排粗大的铸铁管道,黑沉沉地张着口,像巨兽喉咙。
“第三根铁管。”陈可凡对照译文,确认位置。
管口锈迹斑斑,内壁爬满暗绿色苔藓,往里一望,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腥气、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和废弃工厂里一样的生物诱变剂气味。
陈珩青鼻尖微动,立刻皱眉:“和刚才的药剂味道一致,这里就是他的培育点。”
吴白澍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往里一照,众人瞬间心头一紧。
管道地面上,散落着残缺的昆虫外壳、破碎的骨骼碎片,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干涸痕迹,一路向深处延伸。
彧疆率先迈步:“我在前,叶队断后,其他人保持队形,不要掉队,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九人鱼贯钻入下水道。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却也更加压抑。头顶不断滴下冰冷的污水,地面湿滑黏腻,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反复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割,照出蜿蜒向前的通道,也照出墙壁上一些诡异的刻痕——像是音符,又像是虫类爬行的痕迹。
越往里走,诱变剂的味道越浓。
忽然,裴清妤轻轻“啊”了一声。
“墙上……有画。”
众人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