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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福尔马林沉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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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刺骨的寒意从解剖室洁白的地面蔓延而上,穿过厚重的防护服,钻进皮肤缝隙,顺着血管一点点冻结血液。

无影灯惨白刺眼,直直打在解剖台上,将一切细节照得无所遁形。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浓烈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腐败、浸泡与防腐剂独有的阴冷味道,吸入肺里都带着一阵涩痛。林妍衿站在台前,指尖戴着无菌手套,微微颤抖。

她是市局的首席法医,见过无数惨烈、诡异、残忍的尸体,碎尸、焚尸、机械性窒息、钝器重创……什么样的凶案现场与遗体,她都冷静处置过,从未像此刻这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解剖台上,静置着一颗头颅。

被完整割下,长时间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面部皮肤已经严重起皱、发白、浮肿,原本紧致的轮廓被药液泡得松弛变形,五官模糊,皮肉褶皱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可越是模糊,林妍衿的心就越是沉到谷底。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棕黑色的瞳孔,哪怕在浸泡变形、眼睑微肿的状态下,那独有的瞳色依旧清晰。还有下颌线条、鼻梁弧度、眉骨轮廓……每一处细微的特征,都和她记忆深处那个人重叠。

是林尊辉。

她的父亲。

林熠的亲生父亲。

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林妍衿大脑一片空白,不祥的预感疯狂翻涌,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吓得她控制不住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脚步踉跄,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金属器械台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指尖微微发抖,手套边缘都微微变形,原本平稳冷静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在那颗泡皱的头颅上,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质问自己。

怎么会长得这么像?

怎么连独一无二的棕黑色瞳孔颜色都一模一样?

不会是我爸爸……绝对不会是……

巨大的恐惧、震惊、难以置信,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痛楚同时席卷而来,让她浑身发冷,几乎站不稳。

站在解剖室门口一直静静守候的彧疆,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轻轻打开门,缓步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因为慌乱微微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又小心,随后伸出手臂,稳稳将浑身发颤的她紧紧拥进怀里。

温暖坚实的胸膛贴着她冰冷的后背,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物传来,一点点安抚着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彧疆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力度,轻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吓到了?”

林妍衿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细微发抖,喉咙发紧,嘴唇苍白,好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断断续续、支支吾吾,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彧疆……那颗头……你看他的瞳孔……棕黑色……还有脸……”

话说到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不敢直白说出那个真相,不敢承认自己一眼认出了亲生父亲,不敢面对父亲被残忍割头、浸泡福尔马林、死状凄惨无比的事实。

彧疆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解剖台上那颗头颅,目光沉冷锐利,周身气场瞬间收敛成一片凛冽寒意。重案组组长的冷静与敏锐在这一刻尽数展现,他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怀里发抖的妻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我看见了。”

他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别怕,有我在。”

解剖室内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

林妍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与职业素养迫使她强行压下汹涌的私人情绪。

死者是她父亲,凶手残忍至极,她不能崩溃,她是法医,她必须找出证据。

那颗被割下浸泡的头颅,面部皮肤浮肿皱缩,取证难度极大。凶手处理得极其细致隐蔽,想要在上面提取到有效指纹、DNA、痕迹物证,几乎难如登天。面部表皮长期浸泡已经软化脱落,纹理模糊,常规提取方式完全无效。

林妍衿重新站直身体,压下所有情绪,重新回到解剖台前。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头扎进繁琐艰难的取证工作里。

显微镜精细观察、微量物证提取、分层剥离泡软的表皮、针对下巴胡须根部细小缝隙进行指纹显现提取……那里是凶手切割、握持头颅时最容易留下痕迹的位置,也是唯一可能留存指纹的地方。

工序繁琐、耗时漫长、精神高度紧绷,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她连续熬了一个又一个大夜。

解剖室的灯彻夜长明,永远亮着刺眼的白光。彧疆就一直守在解剖室门外,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满心都是担忧。看着里面连续不眠不休的妻子,心疼又无力。他不能贸然进去打扰她工作,只能安静站在门外,靠着墙壁,一边默默守护,一边在脑海中不断推理分析案情:作案动机、行凶手法、抛尸逻辑、凶手身份、林尊辉的人际关系、情感纠葛……所有线索在他脑中不断梳理、串联、排查。

时间一点点流逝,黑夜交替白昼,窗外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终于,在又一个清晨来临之时,解剖室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林妍衿满脸疲惫,眼下是浓重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都透着透支后的疲惫。她走出解剖室,一眼就看到了始终守在门口、身形挺拔的彧疆。

错愕一瞬间涌上心头,随即蔓延开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温暖与感动。

他一直都在。

不管多晚,不管多久,他都在这里等她。

彧疆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虚弱的身体,指尖轻轻擦过她眼下疲惫的青黑,语气心疼又柔和:“结束了?”

“嗯……在下巴胡须处,提取到完整指纹了。”林妍衿声音沙哑,轻轻点头,“很难,熬了很久。”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熠站在单向玻璃外侧的观察室里,安静看着里面一切。

她对自己的父亲,一点印象都没有。

从她刚出生开始,父母就已经彻底离异。她从未见过父亲,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性格,不知道棕黑色瞳孔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解剖台上那颗凄惨头颅,是她的亲生父亲。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起死状极其惨烈、手段极端残忍的恶性凶杀案。死者身份不明,头颅被割,浸泡福尔马林,惨不忍睹。她只是跟着过来旁观案情,平静地看着姐姐忙碌取证,完全不知道真相。

她出生那年,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矛盾。

林尊辉夫妻一直想要凑一个“好”字,期盼儿女双全。第一胎是林妍衿,八岁那年,母亲再次怀孕,全家都满心期待是男孩。可生下来,却是女孩。

希望彻底落空。

重男轻女根深蒂固的林尊辉,以及满心执念想要儿子的母亲,彻底崩溃。

那段日子,家里终日不得安宁。疯狂吵架、大声嘶吼、疯狂摔砸东西,争吵激烈到极致,混乱、暴躁、压抑、痛苦,充斥着整个家。

那是林妍衿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

此刻看着解剖台上那颗头颅,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特征,过往童年里争吵不休、家庭破碎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刺耳的争吵声、东西碎裂声、父母暴怒的嘶吼,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林妍衿情绪再度失控,脸色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状态极差。

彧疆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慰,耐心疏导,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的创伤与恐惧,沉稳可靠的气息包裹着她,一点点让她冷静下来。

母亲因此极度怨恨林熠。

她始终觉得,如果林熠是男孩,这个家就不会破碎,不会争吵,不会离异,一家三口就会一直幸福美满。所以从小到大,母亲对林熠冷漠严苛,实行近乎残酷的军事化管理,冷漠、疏离、毫无温情。

而近一年多,母亲长期外出差,彻底无暇顾及林熠。

从小到大缺少亲情温暖的女孩,一直是姐姐林妍衿,后来还有姐夫彧疆在照顾。

案情逐渐清晰。

结合人际关系排查、社会关系走访、林尊辉私密往来记录,再加上解剖室提取到的指纹比对结果,凶手身份很快浮出水面。

是林尊辉的婚外情人。

一个长相妩媚、风情入骨、极具勾引性的女人,浑身都是狐狸精一般魅惑妖娆的气质,言语轻佻放荡,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搔首弄姿与诱惑。

证据确凿,指纹完全匹配,作案时间、行动轨迹全部吻合。

审讯室准备就绪。

彧疆态度极其坚定、强势,第一时间提出:他要和林妍衿一起主审这名情杀凶手。

林妍衿内心纠结万分。

一方面,她无比希望彧疆陪在自己身边,面对这个杀死父亲、手段残忍的女人,她需要支撑;可另一方面,她又极度害怕,担心审讯过程刺激尖锐,两人情绪失控,会出意外。

她沉默思虑许久,内心反复挣扎,最终轻轻点头。

同意彧疆和她一同进入审讯室主审。

观察室内,叶诗菡静静站立。

她统筹全局,冷静指挥,把控整场审讯节奏。

重案组组长彧疆、首席法医林妍衿,二人联合审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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