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周斌被警员戴上手铐的那一刻,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二十年的执念与沧桑,最终归于沉寂。
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彻底败露了。
市局会议室里,得知抓捕成功的消息,众人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放松。
陈珩青看着屏幕里被带回市局的周斌,轻嗤一声。
凌晨四点的新城,天际线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却亮得刺眼,冷白色的灯光直直打在桌面,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也让坐在审讯椅上的周斌,无处遁形。
手铐冰冷的金属质感紧贴着手腕,周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脸上依旧是被抓捕时的平静,没有慌乱,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此刻被审讯的不是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他周身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淡然,二十年积攒的执念,在落网的那一刻,似乎已经彻底耗尽。
重案组审讯室内,彧疆与叶诗菡负责主审,汵涵坐在隔壁观察室,紧紧盯着监控屏幕,实时记录周斌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完善心理侧写的最后一环。陈可凡守在技术终端前,同步调取周斌的通讯记录、消费轨迹、实验用药记录,确保每一项证据都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而隔壁的临时研讨室,林妍衿正做着最后的物证比对,从周斌书房搜出的EDTA二钠试剂、生物降解剂、无尘擦拭布,全部与凶案现场提取的微量物证完成精准匹配,试剂的生产批号、成分比例完全吻合,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与此同时。
陈珩青搬了把椅子坐在观察室窗边,双手抱胸,看着监控里面无表情的周斌,忍不住嗤笑一声,毒舌属性瞬间上线:“这人倒是沉得住气,都人赃并获了,还在这装淡定,难不成还指望能蒙混过关?我见过负隅顽抗的,没见过这么硬撑的,都死到临头了,何必呢。”
他凑近监控屏幕,仔细打量着周斌的神态,又撇了撇嘴:“你看他这副样子,典型的偏执型人格,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一个所谓的‘报仇’,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脑子怕是早就被执念堵死了,半点理智都不剩。”
但陈珩青的手指却已经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取周斌近十年的就医记录、心理评估报告,甚至连他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浏览痕迹都逐一筛查,不放过任何能佐证其作案动机、精神状态的细节,生物信息学专业的严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份化学试剂报告,一份是凶案现场残留物检测,一份是周斌处搜出的试剂成分,轻声开口:“周斌使用的作案手法,和他的专业高度契合,EDTA二钠螯合血液中的铁离子,破坏血迹显色反应,再搭配生物降解剂分解残留的蛋白质,普通刑侦检测根本难以发现,他确实做了万全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我们能从微量降解产物里追查到试剂型号,更没想到,二十年前的化工旧案,会成为突破口。”
吴白澍盯着电脑上还原的作案动线图,指尖轻轻点着屏幕:“他对西郊老纺织厂宿舍楼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的预估,结合他的居住轨迹,近五年他曾多次在那附近出没,应该是提前踩点、勘察环境,前后筹划了至少数年。”
裴清妤则拿着画好的凶手行为画像,对照着监控里的周斌,逐一核对:“强迫症、极致洁癖、内向孤僻、情绪内敛,所有特征都完全吻合,他家里的整洁程度和凶案现场如出一辙,这种行为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根本无法刻意隐藏,也是他暴露的关键。”
几人正说着,审讯室内,彧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周斌,32岁,医药化验所技术专员,我们已经掌握完整的物证,现场痕迹、作案工具都与你直接关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斌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闪躲,只是淡淡开口:“人是我杀的,张茂林是我杀的。”
直白的认罪,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反倒让在场的警员都微微一愣。
叶诗菡握着笔,快速记录,沉声追问:“为什么要杀他?作案的全部过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听到这个问题,周斌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一丝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不甘、痛苦,交织着翻涌上来,他攥紧了双手,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的沧桑。
“因为他该死,二十年前,他害了我父亲,害了我们全家,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往事,随着周斌的讲述,缓缓揭开。
那时周斌才十二岁,父亲周远是西郊化工小厂的厂长,一家人生活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幸福。可这一切,都被张茂林彻底打碎。张茂林作为厂里的核心技术员,为了谋取私利,暗中违规生产违禁精细化工品,擅自更改生产流程,导致工厂出现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还引发了周边居民的集体投诉。
事发后,张茂林为了推卸责任,伪造证据,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了周远身上,一口咬定是厂长授意违规生产。彼时周远百口莫辩,工厂被查封,资产被冻结,还要承担巨额的罚款与赔偿,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面对外界的指责、巨额的债务、亲朋好友的疏离,周远不堪重压,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短短数月,周斌失去父亲,家庭破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原本幸福的家彻底崩塌,而始作俑者张茂林,却早早卷走钱财,销声匿迹,躲过了所有惩罚。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张茂林,让他为我父亲偿命。”周斌的声音微微颤抖,恨意藏在语气深处,“我拼命学习,专攻化工专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他,用最稳妥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这二十年,他从未放弃寻找张茂林的踪迹,一边在医药化验所工作,积累专业知识,磨练心性,一边暗中排查所有与张茂林有关的线索,一点点缩小范围。终于在半年前,他找到了隐姓埋名、躲在西郊老纺织厂宿舍楼的张茂林。
确认张茂林身份后,周斌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开始了周密的策划。他熟知那栋宿舍楼荒废多年、监控失效、无人居住,是绝佳的作案地点;他利用工作之便,偷偷购置高纯度EDTA二钠、生物降解剂、无尘擦拭布等工具,反复研究作案与现场清理的流程,打磨每一个细节,力求做到毫无痕迹。
案发当晚,他以当年旧事为诱饵,将张茂林约到302室,趁其不备,动手行凶,随后按照计划,用专业试剂清理现场所有血迹、痕迹,做完这一切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全程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破绽。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我以为我能替父亲报仇,还能全身而退。”周斌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悲凉,“我花了二十年,活成了一个复仇者,到头来,还是输了。”
观察室内,汵涵看着周斌的情绪变化,对着话筒轻声向审讯室传递信息:“他此刻内心充满执念崩塌后的绝望,长期的压抑和复仇心理,让他的人格存在明显缺陷,认罪是必然结果,无需过度施压。”
而陈珩青听完整个作案动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毒舌吐槽道:“我还以为多大的深仇大恨,说到底,就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张茂林作恶多端,自有法律制裁,轮得到他私自动用私刑?为了一个仇人,赔上自己的人生,简直愚蠢至极。”
“他口口声声说为父报仇,可他父亲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了报仇变成杀人犯,怕是死都不能瞑目。唉……执念这东西,果然能把人变成疯子,好好的人生不走,非要往绝路上钻,拦都拦不住。”
林妍衿此时拿着最新的尸检补充报告走进观察室,沉声说道:“尸检报告补充,死者张茂林体内,检测出微量镇静类药物成分,与周斌所在医药化验所的管制药物成分一致,进一步印证,周斌是提前预谋,作案前对张茂林进行了药物控制,确保作案过程顺利。”
审讯室外,彧疆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神色冷峻。身旁的叶诗菡轻叹了一声:“说到底,是仇恨,毁了两个人,张茂林作恶自食恶果,周斌却也因为执念,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法律是底线,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彧疆语气坚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再缜密的犯罪,终究会留下痕迹,再深的执念,也不能逾越法律的红线,触犯法律,就必须付出代价。”
此时,陈可凡那边也传来最终消息,周斌的通讯记录、购药记录、试剂采购记录,全部与作案时间、作案工具吻合,所有证据链彻底完善,没有任何漏洞。
得知案件彻底尘埃落定,临时研讨室里,几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陈珩青伸了个懒腰,瘫在椅子上,依旧不忘吐槽:“总算结束了,熬了一整夜,困死我这个美少男了。这案子折腾这么久,说到底就是个被执念害了的蠢货,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当初何必费尽心机,到头来还不是被我们一锅端。”
他看向林熠,挑了挑眉:“还是多亏了某位化学学霸,精准锁定试剂渠道,不然哪能这么快破案,勉强算你功不可没。”
林熠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一夜的忙碌,让她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是大家一起配合,才能这么快找到真相。”
吴白澍默默递过一瓶温水,放在林熠手边,裴清妤则整理好手中的画像资料。
至少所有的专业付出,都换来了正义的伸张,再疲惫也值得。
天边的微光逐渐驱散夜色,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市局的大楼里,驱散了一夜的阴冷与凝重。
周斌被警员带下审讯室,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死者沉冤得雪,真凶伏法认罪,这场无迹凶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彧疆看着阳光洒落的走廊,眼神坚定,心里泛起些许微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