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的人要承担很多。
身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醒来后哭了很久,因为她,她那本应是真正的天才的姐姐死去了。她不光为了青祟而哭,也因自己而哭。
因为,在听完父母的话后,她不出所望地、可耻地成为了恶人,正如父母猜测的那样,她不再试图剥离身体里崭新的灵根。
杜青沐已经无颜面对自己的姐姐了。
但她连杜青祟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杜青沐带着羞耻和痛苦来到了坟冢。
她本想向自己的姐姐倾诉,去讲她的纠结和痛苦,去讲父母如何游说她,去讲自己挣扎不堪但依旧可耻地接受了这个做法,她不知自己为何想将这些说给坟墓听,这更像是掩人耳目,希望讲出这些话来,无人再指责她,墓碑的沉默更像是自己寻求的可笑安慰。
但杜青沐最终没有将这些话吐出来。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很愧疚。
流着泪的眼睛被低头的阴影遮住,又不可思议地睁大,泪水落在土面上。
但是怎么回事?
杜青沐有些不敢抬头了。
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不会有错的,那抹虚幻的身影几乎不存在,刺眼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影子照进杜青沐被泪水模糊的眼里,晃得离谱,让她险些以为是幻觉。
但那不是幻觉。
杜青沐不敢抬头,只是缓了会心情,撑起膝盖,低着头静静地擦拭起墓碑。
她想要讲出的那些话,讲不出来了。
青祟在她面前,她不敢讲。
杜青沐偶尔支起身体,换个位置擦拭,但实际只是想去看确认,碑上魂魄的脸。偶尔与青祟的眼神擦过,杜青沐又变得有些颤抖。
那的确是她的姐姐,但是眼神不再将她视为妹妹,而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这是应该的。
杜青沐擦拭完墓碑,心中许多话不再敢说,只是开口又闭上,最后无力地说出几句话。
抱歉,抱歉。
远处的仆从匆匆赶过来,喊着杜青沐:“小姐,小姐!您快回去吧,您的身体还没恢复。”
杜青沐充耳不闻,只是又看了几眼墓碑上的字,终于鼓起勇气喃喃说:“姐姐,一个月后的香果节,灵树谷要有仙人来收徒了,母亲说我会被选上......仙人的修为很高,能发现很多东西,发现母亲、客卿都察觉不到的东西,那时候兴许还能请仙人来解决城里的邪门事——虽然仙人们一般不会屈尊做这些,如果你尚徘徊于世的话,要好好躲起来......”
杜青沐的话未尽,她想说得更明白一些,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然后她便头也不敢回地离开了。
这件事情,她也不会告诉父亲和母亲,她不知道青祟为什么徘徊在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青祟的魂魄,但是她希望在香果节,青祟不要回到鹿城,否则仙人会发现她。
还在长身高的小小一只身体背对着青祟,几乎是落荒而逃。
青祟则仍旧坐在墓碑上,思考杜青沐的话。
她能听出来杜青沐的意思,她在提醒自己在香果节时小心。仿佛她能看到自己一样,青祟心中存疑。
杜青沐倒是超出了青祟的想象,还算有一点良心,但是行径和她的父母并没有太大区分。
归根结底,还是接纳了那个死去的“杜青祟”的一切。
优异的资质,受人敬仰的人生。
徒留另一个人在尘土中腐朽。
青祟坐在碑上,摇了摇头。
但杜青沐就算不说她也不会轻举妄动,自己的修为这么低,还未搞清楚鬼修有关的东西,也不知究竟什么修为能够察觉到自己隐藏的小伎俩,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想她也不可能回到鹿城,自投罗网。
*
杜青沐离开后,青祟又恢复了这几天的作息,端坐在阴影处修炼,她目前除了让灵气一次又一次绕过全身经脉,也没有别的修炼方法,青祟只将修炼当作升级打怪,周转一次,经验加一些,在一次次积累后,应该就能量变成质变,突破到练气二层了吧。
青祟这样想着,给自己吊了一个胡萝卜,结果这个胡萝卜还没吊多久,她这平平无奇的生活就发生了其他幺蛾子。
白天杜青沐来扫墓不过一个小插曲,青祟堪堪修炼到傍晚,发觉今日的天阴沉得有些早。她抬头往天上望去,发现浓密沉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压在头顶,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要下雨了。
前几天她刚想让雨将自己在杜香君墓上的证据毁灭,今天就灵验了吗?看着这片乌云密集得几乎要成了实体,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天际砸到地面上,这让青祟不免有些心虚担忧,也不知她铺平的泥土够不够密实,这阵仗看着很大,岂不是要将泥土全都冲成泥水冲走?
青祟又看了眼身后的树木,另一个念头升起。
这么大的乌云,下雨时,会不会落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