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填此缺,官府连年增补,许商会以粮农优待,强稳粮产。太子殿下主张提价,其理在于——若市价能稍近实值,农人得利,方有恒心与余力深耕广种。供给既丰,补贴之压可缓,国库或能稍纾,确是长远之谋。”
宋曦对里头名词一知半解,听得云里雾里,执扇轻点自己额角:“你们读书人的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说这么些,听得我脑仁儿疼。”
宋谨话锋一转:“不过阿姊,纵使供给得以维持,这些年的低粮价也只堪堪让百姓勉强果腹。若骤然提价,民生压力必将陡增。到时民怨若起,官府要平抚的,恐怕远不止国库之压了。”
宋曦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哪有这么严重?阿谨,你太大惊小怪了些。价已贱如泥土,再动能动得了几分?官府这些年倾力调控,仁至义尽。若还有人买不起,不如问问他们自己,活儿可曾踏实干了?薪俸可曾见涨?”
宋谨解释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觉得粮价便宜得像白捡。可那些没钱买粮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钱大多流入我们的钱袋,且只进不出,他们手里自然就空了。”
宋曦听不乐意了:“阿谨,听你这话,倒像我们家抢了百姓的钱一般。宋家有今天,全凭父亲一步一脚印走出来,是用血汗拼出来的家业。更何况,这些年来‘保息’慈善会一直由我操持,每年施粥赠药、抚恤孤老,也要散出去数千两银子。”
宋谨本就负责府中账目监督,对各项大小支出了如指掌。
他指尖撑着脑袋,如实说道:“阿姊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父亲每年拨给‘保息’十万两,阿姊只打理半年便关停半年,库里银钱都积灰了吧,或是阿姊用到别处去了,终归是没有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宋曦神情坦然承认道:“那又如何?父亲都未曾说过什么。有些人若是总等着吃白食,时日一久便会生出惰性,若人人皆不思进取,这世道还如何运转?想吃饱饭、过好日子,终究得凭自己的本事。天上不会平白掉下馅饼来。”
宋谨平静反驳道:“可阿姊自出生至今,何尝不是一直在‘吃白食’呢?身居荫凉处,为何却对站在烈日下的人如此苛刻?”
“你!好你个宋谨!”宋曦直起身子,举扇子指着他,神色一白,捂住腹部低低喘息起来。
周身侍从慌作一团,端茶的、抚背的、温声劝慰的,纷纷围着她转。
宋谨见状起身,后退一步,敛衣行礼:“阿姊息怒,我先行告退。”
宋曦瞪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胸口起伏难平,忍无可忍将手中扇子重重掷在地上:“哼!等父亲回来,定要你好看!”
侍从拾起扇子,小心递回宋曦手边。宋曦瞧见那镶金的扇沿磕破了一角,胸中火气更盛,抬手便将扇子再次打落:“摔坏了还捡它作甚!叫人重做一把新的来!”
“是。”侍从应声俯身,又一次将扇子拾起。
另外几人蹲在一旁,用指尖细心抠出砖缝里的金屑,拢在掌心。不过片刻,地上便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木鸟静立枝头,将树下情形尽收眼底。眼窝里漆黑的两珠空空一转,随即振翅而起,掠过庭院高墙,消失在宋府之外。
过了一日,天光一如往昔。它飞跃晴空归来,羽翼收拢,悄然落定在府门高翘的檐角上。
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苍仁曲与几名伙计,将一箱箱八珍窖的账册陆续搬上车。
宋谨在院里用完早饭,散步踱至门前时,账册已装得七七八八。他环顾四周,向一位正在擦汗的伙计问道:“吴老板今日没来?上回见他行色匆匆,未及叙话。”
伙计躬身答道:“谨公子,真不赶巧。吴老板这几日忙着处理家事,实在脱不开身。”
宋谨似笑非笑调侃道:“家事?看来这‘家事’比户部清账更要紧些。八珍窖这个摊子丢给了宋家,吴老板倒真能安心放手了。”
伙计吓得脸色一白,声音都紧了:“谨公子见谅!吴老板绝对没有轻视宋家的心思!”
宋谨:“当真如此?”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伙计却感到一股窒息的寒意,畏畏缩缩坦言道:“谨公子,小的不敢隐瞒……实在是吴老板的亲侄儿,前几日忽然没了踪影。那位是颐丰粮行的二把手,听说在生意上捅了篓子,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老板急得火烧眉毛,正到处找人,要给上头一个交代啊!”
宋谨听罢,神色未见波澜:“原来如此。既是太子殿下过问,那确是要紧事。”
苍仁曲在一旁,将二人对谈听得清楚。以宋谨之明,想必猜到真正向倭寇倒卖军需的,其实是吴怀智本人。
她更在意的,实则是为吴怀智牵线这笔生意之人,以及那夜将他掳走的那群黑衣人……只是不知,谨公子是否也有意深究?
待最后一箱账册稳稳搬上车,她回禀道:“公子,账册已悉数装车。”
宋谨望着满载的马车,说道:“回去转告吴老板,望他——多多保重。”
“是。”一众伙计齐齐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