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倩停下脚步,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乐。”少年弯起眼睛,笑容灿烂,“单名一个乐字。”
他就是父亲新请来的药剂师吧,神神秘秘,连父亲都没查到他真正的身份,对这种麻烦的人她向来敬而远之,慕容倩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走,只出于礼貌交换了个名字。
乐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望着掌心的丹药,轻轻叹了口气,“与元素之心有缘的女孩,还真是不爱笑呢。”
慕容倩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天色已晚,她走到后院的花园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这里是整座老宅里她唯一觉得自在的地方。
小时候,她常常带着小珏来这里玩。那时候小珏的病还未加重,能跑能跳就和普通小孩一样,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很是粘人。
她牵着小珏的手,在这棵老槐树下转圈,转得两个人都晕乎乎的,然后一起倒在草地上哈哈笑。
后来小珏的病越来越重,父亲严令禁止他出门,她就坐在小珏的床边,给他讲在外面的见闻,新开的商号、新修的码头、新谈成的生意、学校里的趣事……
“姐姐好厉害。”小珏总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夸她一句,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好似折翅的鸟儿对天空的向往。
她越来越忙,与小珏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也越来越不想回家。
每次回家,都会看到父亲看弟弟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和看她时那双平淡的眼睛。
每次回家,都会听到姑姑嘴里看似嫌弃实则宠溺的话语。
“小倩不愧是我慕容家的天骄,小珏体弱远不如你,只能我们多费点心了。”
她嫉妒他。
是的,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横亘在两人之间,越是靠近越是刺痛,明晃晃地告诉她,命运的残酷。
她嫉妒小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的爱。她嫉妒小珏只要存在,就能博得父亲全部的关注。
慕容倩嫉妒慕容珏。
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即使她知道这不是小珏的错,即使小珏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这份阴暗的心思却从未消散,所以她不敢去看小珏。
不是因为不想自己唯一的弟弟,是因为害怕。
怕看到小珏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的带有肮脏念头的自己。
明月在天,凉风如许,冰冷的光盘挂在天上,照着这座冰冷的宅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惊动了陷入沉思的慕容倩。
慕容思走到她身边,撩起裙摆在她旁边的石阶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抚摸着侄女泛红的脸。
“疼吗?”
慕容倩摇了摇头,别过脸去,垂下的青丝遮住了半边脸。
慕容思看着她别扭的小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终究只是个孩子啊。
她将自己的外衫解下来,披在慕容倩的肩头,然后伸手,把侄女冰冷的手拢在掌心,试图给她温暖。
“你父亲他……也是为了家族。”慕容思的声音很轻,目光沉入水,她看着慕容倩,又仿佛不只是眼前的侄女,而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无尽的未来。
“慕容家的女人,命就是这样。”
慕容倩心里的那口气泄了出来,她沙哑地说:“姑姑,我累了。”
慕容思眼眶一热,她都懂,小倩经历的一切就是她的曾经啊。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止住哽咽的声音。
“什么命运啊,责任啊,我不想理解。”
慕容思怔住了。月光下,慕容倩的眼眶是红色的,眼泪固执地没有往下掉。
这个还未成年的女孩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慕容思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伸手,将慕容倩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慢慢拍着她的背,好似拍一个婴儿,生怕惊扰了。
“我知道。”她说,“姑姑都知道。”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慕容倩闭上眼睛,攥紧了姑姑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