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站在门口等着宁远上前,有些雪花落在她衣裳发梢,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风姿绰约的美人——然而宁远知道,风池舟褪去伪装出来的这层淡薄温顺的皮,内里是浸淫在战场杀戮中长大的金雕。
自打她回京,昌元帝便日日叫太医调制了好的药膏送去,风池舟面容比以前白皙很多,手上因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茧子也逐渐平滑,眉骨下的疤痕更是几乎不可见。
京城里天气不似云州,霜雪轻,风沙轻。可仅这一点看似并不骇人的风刀霜剑,剜去了她的功勋过往。
“早朝怎么说?”风池舟小声询问。
“刘长松这事儿算是传开了,今晨刘尚书直接言明绝不帮儿子求情。”宁远垂眸压下自己的情绪,咳了两声,模仿着刘春的语气,博风池舟一笑:“老臣为官三十载,兢兢业业,不求陛下宽恕,唯请陛下彻查此案,秉公执法,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风池舟笑骂一声:“老狐狸。”
“还有人弹劾了南城兵马司监管不力,赌坊竟是硬生生就开在长安大街上。”
“我怎么听说,是南城兵马司长官的亲戚也在里面?”说这话的是宋予行,绯袍金带,年龄不大,个子不高,长得一般,声音跳脱,一边说着还试图把胳膊往风池舟肩上架。
风池舟也没躲:“都这么传,真真假假,尚不得知。”
二人真是、熟稔至极。
宁远心下五味杂陈,比宋予行还不老实,走着走着突然自己左脚拌右脚,扯了一把风池舟,硬是将人从绯袍男子的胳膊下拽跑了。
风池舟又不是庆王那样的傻子,品出了宁远的意思,也乐得给他些甜头。
她抬手止住了绯袍男子再次伸过来的胳膊,开玩笑似地说:“诶——宋予行,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分寸啊,拉拉扯扯地成何体统?”
宁远眼神锁在风池舟刚刚被搭过的肩上,一动不动,偏生宋予行还来挑衅:“宁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这不是她郡主大人平时搭我肩膀的时候了,真是不念旧情,好一个薄情负心的人儿!”
啧,北镇抚司被他搞得跟个戏台子似的。
宁远感觉自己脑门突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跳出来揍宋予行一样——但是宋予行为昌元十一年间的探花郎,正三品官,家中又有做文渊阁大学士的父亲撑腰,更不要说这人和郡主青梅竹马、总角之交,是无论如何也万万打不得的。
于是他只能微微一笑,咬牙切齿地说:“下官以为,郡主说得有理,今日雪下得小了些,路上行人也多了。二位在官衙门口拉扯,实在不妥当。”
风池舟见是自己赢了,挑着眉拿下巴看宋予行,像只倨傲的雪豹,昂首挺胸地就走进北镇抚司了。
宋予行紧跟其后。
宁远在两人身后幽幽看着,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等了片刻,风池舟和跟上前的宋予行说了两句话,又回头找他,像是问他怎么还不跟上来。
他这才抬脚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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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北镇抚司早上发生的一场小闹剧,由盯梢风池舟的锦衣卫呈至昌元帝案前就变成了——
郡主与宋予行大人在衙门前打闹,宁远大人认为其二人有伤风化,故而出言训斥。郡主与宋大人怀恨在心,丢下宁大人结伴前行,宁大人独自站在寒风里,郡主嫌他走太慢催促他,宁大人不得已收起脆弱的自己坚强地跟上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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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世平派去盯梢风池舟的三个锦衣卫是自幼养在北镇抚司的孤女,名字不甚好听,叫陈五、王六、陆七。兴许是年幼时经历坎坷,这三人对吃食格外看重。
月色溶溶,三人趴在风池舟的屋顶上啃了一夜烤鸡,尚且不知自己递上去的情报纸条已经被皇帝朱笔御批四个大字——乱七八糟。
而被蹲屋顶的风池舟本人天生听觉与嗅觉就比常人发达,后天又刻意训练过,于是这点几乎不可察的烤鸡香味精准地落在她鼻子里,馋的她睡不着。
于是风池舟决定第二天早上要去平江楼吃顿好的。
然而,风池舟第二天在平江楼的包厢里第一万次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平江楼的天字一号房里,太子在等她。
太子不比庆王性子软、好拿捏,上来就是一句兴师问罪:“户部这事儿,你怎么也不说提前和孤打声招呼?若是由孤的人呈奏父皇,对庆王打击岂不是现在这般的千百倍?”
看看这嘴脸,笑面虎!
风池舟腹诽,饿着肚子与他周旋:“殿下,事出紧急,我前脚买完酒出门,后脚就撞上刘长松了。京中人人都知我是庆王一党,我撞上庆王出事了转头告诉您?”她摊摊手、耸耸肩,“届时,我身份败露事小,世人若是认定了您算计胞弟,殿下名声受损才得不偿失啊。”
太子没说话,风池舟接着给他上眼药:“主要是陛下现在爱重庆王,咱们一击未必能制胜,不若先放他一马。但是既放了庆王,那户部尚书的处罚就不能放了。”
太子示意她接着说。
“户部左侍郎也是庆王的人,刘春倒台时,请殿下务必举荐右侍郎。”
太子放下茶杯,斜着眼看她,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可右侍郎也不是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