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元帝皱眉,语气不耐:“长平郡主正在叙事,宁卿何故如此着急啊?”
“陛下,女子上殿议事实在不合礼制。长平郡主为宗室女陛下尚且不算逾矩,可长平郡主既要带旁人上殿,依礼制,应当提前递了折子经陛下或内阁审批方可在午门外等待传候啊陛下!”
这不是你们几个昨日都商量过的吗?昌元帝心想,这又是闹哪出?
“宁卿,事关刘长松一案,朕命你与长平等人一同查办,你既觉不妥,为何不早同长平商议,偏要今日殿上弹劾?”
“回禀陛下,微臣昨日事务繁忙,便忘记提醒郡主此事,为臣之罪责。不过微臣以为,陛下有海纳百川之胸襟,断然不会将此等小事记挂在心。可微臣方听吴大人、纪大人所言,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微臣见两位大人年迈,恐腿脚不便,无法出列抒发己见,故而微臣方才所述,皆为两位大人的观点。”
“吴卿、纪卿,朕既然允了她二人上殿,你们是觉得朕也不合礼制吗?”
两个人年纪加一块还没过百,实在算不上腿脚不便,见昌元帝要发落自己了,便麻溜地出了列,跪地叩首求饶:“陛下恕罪啊——”
“仗三十。宁卿回列,长平你们接着呈禀。”
经宁远这一招杀鸡儆猴,殿内立即安静下来。
何云宣稳下心神:“陛下,民女要状告民女的叔父——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何敬,除却长平郡主上奏的结党营私、徇私舞弊与贿赂高官外,另有拐卖幼女一罪!”
何云宣扯下腰间的布绢,交给内侍。这是她和风池舟昨日抽空去京郊找那些孩子写的血书。她们提前拟好了状书,放了血,与糕点放在了侧门。
孩子们聪明,见状也知晓是有人要帮她们逃出去,于是从外衣上撕拽下来布绢,就着血墨写下了这份状书,控诉她们的不公。
“此为被何敬拐卖的部分幼女写下的状书,声声泣泪,字字泣血!何敬每年年初便从人牙子处买下数十名面容姣好的幼女,将她们关在京郊,教授琴棋书画,且为保持身材外貌,达到‘扬州瘦马’的标准,日日食不果腹。陛下!您手中的布绢便是她们从最厚的外衣上撕扯下来的,冬天御寒的衣物尚且如此单薄,可想而知,她们的处境多么艰难了!”
“这些孩子买回时只消十几两,她们一旦被买回来,从此人生便只有三条路——若有人长相身材不佳便被丢弃,若有人被高官相中便送去府上,若有人虽面容姣好却无人相中便会被卖到秦楼楚馆,一人便可卖出千两,剩下的银钱再行贿赂。”
一时之间,满庭哗然。
“据民女所知,刘春便是第一个从何敬处挑选幼女之人,刘春开设赌场后,何敬便一直为其隐瞒。”
何云宣双膝下跪,叩首,朗声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万望陛下惩治何敬,还那些孩子们一个公道!”
风池舟站在她身侧,听到此处,也顿时下跪叩首,齐声附和:“万望陛下惩治何敬——”
“你二人先起身,着令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何敬革职下狱,不等刑部定罚,三日后直接问斩,何家财产全数充公。何云宣——你既大义灭亲,朕便赐你道嘉奖的旨意,你叔父一事不会影响到你日后议亲,但你得另寻个地方住了。”
“民女何云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京郊。
“池舟,你紧张吗?”何云宣看到自己与风池舟双手交握处一直在抖动,“孩子们应该都会感谢你喜欢你的。”
风池舟的视线从两人交叠的双手顺到何云宣的表情,发现这人没在说笑,于是再看向手:“……云宣啊,其实是你的手在抖。”
笑话,她是谁?漠北赫赫有名的杀神风池舟是也,跟小孩见面听听感谢这种事,她…怎么…会…紧张…
宁远在旁边咳嗽两声,轻笑:“殿下,您的手跟何姑娘的一起在抖呢。”
“谁准你说了……”
“是是,我们殿下可是威慑漠北的大将军,怎么会紧张呢?”宁远语气轻柔,表情真挚,风池舟看起来十分受用。
“这是自然。”
宁远还要再说些什么,宋予行就插嘴:“但是粥粥你脸红了。”
粥、粥。
宁远垂眸,暗暗消化这个亲昵的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唤风池舟。
旁边三人已经开始来回拌嘴了,好不亲昵。
他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最后却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殿下,杨指挥使那边好像将人都带走了。”
说罢,一群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就跑出来了。
这群孩子年纪小,忘事快,阴云一散便能瞬间投身太阳的怀抱。
似是有感应一般,她们不用人说便跑到何云宣跟前。
“姐姐!你们的手疼不疼啊!”
何云宣的“不疼”二字到了嘴边,却见到女孩们手上都缠着一层布。
她们衣服不多,于是只能缠得薄薄的,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孩子的手再往外渗血。
风池舟上过战场,懂一点包扎,见状立刻招呼太医过来,并蹲下身帮着太医一起给孩子们重新包扎伤口。
何云宣不懂包扎,怕自己弄疼孩子们,也就没敢上手。
她蹲下身,将手轻轻覆上一个孩子的头,一下下抚过她毛躁的发顶。
“姐姐们不是给你们带了血了吗,怎么还割伤自己?”
“姐姐,你们给的血干掉了一部分,写到最后差一点不够了。所以我们就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点。”
“姐姐,谢谢你们来救我们。”
东方既白,旭日初升,不多时便见朝阳,霞光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