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池舟耳不听为净,是失去为梨花落报仇的机会了。不过近在眼前的曲坊老板可以。
他推开门,将两壶梨花落“砰”一声放在桌子上,胡子都被气得竖起来了,指着尹青鼻子就骂道:“你懂什么你个酒中白痴。梨花落的味道那可是顶顶好的桃花酿有什么好的,如何同梨花落相比!”
尹青也是急得脸红脖子粗,却也实在应了曲坊老板对他“酒中白痴”的评价。他品不出来梨花落的好,自然也品不出桃花酿的。
于是尹青憋了一阵子,道:“一瓶梨花落的价钱顶三瓶桃花酿……公子少喝点梨花落,就能请个厨子回府上了。”
曲坊老板又顶了他几句,良久,方才听到宁远的声音。
“尹青,明日府上不用你做饭了。”宁远眼都没带眨一下的,依旧死死盯着楼下的风池舟。
尹青也学着他朝楼下望去,却只能看到纷飞的大雪、满地的血污、攒动的人头和被人们扔出的臭鸡蛋烂菜叶在空中划出的曲线。他十分不解,挠头问宁远:“公子,你这么看,真的能看到殿下吗?你是不是在瞎看啊。”
宁远有些无语,就没说话,视线几乎粘在风池舟身上,眼里透出些偏执意味。
直到看见风池舟和何云宣牵手,眉头皱的都能用来夹书页了,他这才转头看向自己这个五大三粗、不解风情的侍卫:“旁人怎么能和殿下比?这怎么还用细心分辨?”
尹青不懂。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他不懂梨花落比桃花酿好到哪里去,也不懂风池舟的头顶和其他人的头顶有什么分别。
但是——等等——公子刚才说什么?
尹青脑袋还晕着,宁远却早已把视线重新放回到风池舟的脑袋顶上,看着她和别人双手交握、纠缠,看着她在人声嘈杂中拉着别人的手走出人群,看她和别人轻语、调笑。
忮忌。
宁远痛恨这些瞬间,可是偏偏追着风池舟的视线里,十有八九都会有碍眼的人。
她与何云宣莫逆之交,与宋予行两小无猜,与庆王肝胆相照。
甚至风弦,甚至杨世平,甚至那几个锦衣卫。
他无差别地忮忌所有能够出现在风池舟身边的人。
他无差别地痛恨风池舟将目光停在其他人的所有时间。
他更厌恶自己。
为什么不能再争气一些?为什么官职不能再向上爬一些?为什么身子这样差劲甚至围猎都无法参加——那是风池舟在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能光明正大握弓箭的时刻。
这京城里每一个人都与她有莫大的关联,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有他一个边缘人,甚至连多看风池舟几眼都是偷偷摸摸的。
他对风池舟来说,就像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小玩意儿。
他愈发烦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就听旁边“哇——”一声,循声看去,尹青眼泪流了满脸:“公子,我们终于有厨子了吗?”
宁远咳了半天适才顺过气:“不是,你跟着曲叔回一趟留京,盘缠我给你多拿点,路上下馆子。”
“哦。原来是风餐露宿。”
“……倒也没这么惨,我给你带的盘缠足够你顿顿饱餐。”
他跟尹青说完,再次收回视线放到风池舟身上。
风池舟却蓦然回首,隔着雪帘遥遥朝他的方向望来。
宁远羸弱,视力听力自然也比旁人差些,可他却奇迹般地能看清风池舟的一举一动,仿佛从每次看向旁人的目光中一丝丝剥离出了一部分视力全部叠加在看向风池舟的视线上。
便如同此时此刻,风止雪停,他清晰地看到风池舟轻挑的右侧眉稍,也看懂了她眼底的戏谑。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