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是怎么样的人?”
“探花郎,前途无限啊。”
“我呢?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你?你是个好孩子。”
“父亲,我今年十八,自我五岁后这十三年,你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但我深知,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给你的官路增砖加瓦的……人?”
“你有把我当成一个人吗?”
“我自幼便知,生于官宦人家,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心想,没关系。我既然享受了生于官宦人家的一切好处,那我就没资格去要所谓的自由。但是父亲,你扪心自问,可有把我当做一个人?”
“你这话说的,谁不是人?谁不把你当人?”
“如果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你不会不问我心中所想便自顾自沉浸在榜下捉婿的自得里给我许下这门亲事。”
“你真是得寸进尺,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可这不是我所求。”
“你!你也说了,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去看看外面的人家,谁能过上你这样好的日子?”
“供我吃喝的是祖父祖母,教我养我的亦是祖父祖母!我没想要自由,可你为何毒害祖母?”
“……好孩子,毒害你祖母的人,可不是我,回府去,问问养你教你的祖父罢。”
眼前一切景象都被光影切割成繁杂的碎片。
年仅十八岁的吴十烟站在这片烂摊子前,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自己的世界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伸手去够那些碎片,却踏进一片虚无。
于是她做了一件傻事。
她拿了三尺白绫准备上吊自杀,无论轻素如何哭她也没管。但最后被隔壁府上的愣头青小孩救下。
她说:“吓死我了,还好救下你了,姐姐你怎么好端端的要上吊啊?”
好端端的肯定不会上吊,但是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实在是坏透了。
最后还是嫁过去了。
不过还好被阻止了,不然祖母要怎么办呢?
后面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
吴十烟嫁给了万宇德。和几乎所有女人嫁人之后的日子一样,她照顾夫君、操持家务,因为迟迟无子被公婆催促。
和几乎所有女人嫁人之后的日子一样,她日益憔悴,逐渐失去自己的姓名。
虽说她也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她更讨厌“万夫人”这个称呼。
她再不复从前模样,她开始躲避读书,躲避念诗,躲避作赋。
江郎才尽,竟然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世间万千颜色,与她眼中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雾。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对她来讲,也只是添衣去衣的区别。
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年,久到她自己偶尔都记不起自己名字,久到她对镜梳妆时经常愣神。
久到,“京城第一才女”换了一代又一代。
其实想来,也不过三年。
打破她这样生活的,是一个消息。
一个她外祖母逝世的消息。
那一天,她与外祖父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其实当时说出话语全系本能,吴十烟后来大病一场,早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外祖父说了一句:“我们也只是想你过得好。”
她后来时时想起这句话,时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吴十烟就连反抗也是轻飘飘的。她哪怕想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也没人在意。
人微言轻,大抵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个暴露在雷雨天气里饮雨止渴的人,哪怕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惊雷真正劈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不甘愿。
她只是觉得不能如此、不该如此、不愿如此。
她不仅想要躲避那道惊雷,更想逃离那片雷雨天。
二十一岁的吴十烟依旧没能给自己的灵魂找好去处。
二十五岁的吴十烟也没能逃离那片雷雨天。甚至她开始想,思考那么多做什么呢?不若就这样过一生吧。大家都是这样过的,不是吗?
三十岁,世俗意义上的而立之年。但这一年,万宇德已然宦场沉浮十二年,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降职。于是一切的表面恩爱都被撕裂开。
吴十烟终于再次试图撕开别人给自己编织的这张网,开始挣扎。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书,拿起她年幼时,母亲带着她一字一句读的那本《诗经》。
同样的问题,十八岁的吴十烟不知道答案。但如果你问三十四岁的吴十烟,她知道,自己当时不过是想要自由和权利。
一个人应该有的自由和权利。
若是予她吃食,授她诗书,将她推举为“第一才女”,再束她于高阁之中,只是为了让她能更有利用价值。
那她必须反抗。
她该想的不是反思自己这么多年里享受到的吃穿教育。
无论如何,那不是他们高高在上剥削自己的理由。
她不想再躲避,她要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