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怀昱足不出户二十六年,李延安幽禁室中十五年。
她们是与彼此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风怀昱知道什么刺最伤她心,李延安自然也知道什么话最能让风怀昱失态。
“公主......多谢。”李延安最后只是一笑。
她还是没将难听的话说出口。
她想,既然她今天是来告诉自己好消息的,那还是开心一点吧。给风怀昱使绊子对自己没好处,不是吗?
不过她表情有些难看——本来是想说些难听的话,但是最后硬生生转弯成一个微笑,一个扭曲的、诡异的微笑。
她拿走风怀昱端在手中的碟子:“公主,茶酥都凉了。”
但是风怀昱并不在意她的笑容多么难看。
就像她从不在意杨世平忠于她是因为自己未婚妻李延安的命握在自己手上一样。
就像她从不在意风池舟站在自己这边是因为她们有共同的利益一样。
她也从不在意李延安心里究竟怎么想,只要她表面是遵从自己的,就可以了。
“池舟在办一个女子衙门,我把你推举过去,有吃有住,你好好干。”
“嗯?你还给我放权?”
“你想多了,池舟都没权,你一个打下手的小喽啰,哪来的权?”
“你不怕我去投奔太子?”
风怀昱又笑,这次笑容更大,更恶劣。
她的虎牙比常人的位置要更靠后一些,此刻却露出了一颗尖尖的虎牙,在不怎么亮堂的烛光照射下泛着幽光。
“你去啊。这么多年里,我还没跟你说过是谁杀了风连瑛吧?”
风怀昱在她床铺边上席地而坐,不错眼珠地盯着李延安的脸:“崇德三十四年,也就是你被幽禁的第二年。先帝病重驾崩,风连瑛起兵谋反,被当今太子,诛杀于京郊——不仅仅是诛杀,而是五马分尸。”
“你去投奔太子吧。你猜猜,风连瑛在地府里是会为你抚掌夸赞,还是恨不得爬回人间掐死你呢?”
李延安顿时瞪大了双眼,抬起一只手想要掐住风怀昱脖颈,最后犹豫一番,还是将手像下滑,落在了风怀昱衣领。
“我提醒过你了,别挑衅一个疯子。”
“你大可以掐死我。李延安在这世上已然消失十五年了。若是我死了,谁来为你做假身份?杨世平?”
“还要挑衅我吗?我说过几千几万遍了?我跟他没有关系。”
“诶呀,那杨大人可又要哭了。你可是他未婚妻呢。”
李延安最后忍无可忍在她脖颈上拍了一下:“原来公主殿下也会将父母戏耍之言放在心上?”
“我忘了,你从不会将别人放在心上。就像我母亲救你一命,最后你却不肯救我母亲。”
李延安瞳孔骤缩。她知道,风怀昱这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的有错吗?李神医?”
十五年,李延安从不为自己辩解。
当年逆王给皇后下药,全太医院都束手无措,风怀昱想到自己卧房里还有一个被母亲救下的神医。
她当即跑到暗室寻李延安。
当时她们还住在潜邸,她卧房里的暗室是为着哪天出事了她可以躲在里面而特地建造的,从里面可以完全锁住。李延安就被安排那里。
皇后的意思是,等尘埃落定后再将李延安放出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
风怀昱赶去时,李延安正将自己锁在暗室里,任风怀昱如何哭喊,李延安也听不到分毫。
其实当日之毒,哪怕李延安真的去救了,也不一定会救回来。
风怀昱一开始想,或许李延安是出事了,或者一不留神才将自己锁住的。
可是她后面去问,李延安一言不发。
不是不喜欢说话,什么都不愿意说,也什么都不愿意做吗?
那就在暗室里待一辈子吧。
于是尘埃落定后,风怀昱并没有像她母亲规划的那般将李延安送出去。
她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又建了一个暗间,一个不能从内锁住的,窄小的,昏暗的暗间。
她想,那就在暗间里待一辈子吧。
她和李延安,两个疯子。
于是李延安在暗室里不见天光明月、不知今夕何夕的过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吃穿不愁,甚至隔三差五风怀昱还会把她放出来洗洗热水澡。
但是这十五年里她只见过风怀昱一个人。
起初风怀昱很多天不来一次,后来两三天来一次,再后来一天来一次。
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碟龙井茶酥。
在风怀昱不来的日子里,李延安就凭借这一碟茶酥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