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回去，叶修已经把房间整理了一下，被子重新铺了，烟灰缸也清空了。

“睡衣还挺合适。”叶修说。

合适什么，明明就大了一圈，袖子和裤腿都必须挽起来才不影响正常活动。苏沐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叶修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行，那我去洗了，你先睡吧。”叶修拿着自己的睡衣出去了。

苏沐秋环顾了一圈，坐到椅子上，就看见书桌上摊开了几本MBA的教材，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不少重点，还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笔记。看来叶修说自己忙着复习，倒不完全是借口。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风声却越来越大，吹得雨棚都哗啦作响。苏沐秋把窗户关紧，又拉上窗帘，顺手帮叶修把椅背上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到衣柜里。

门被推开，叶修回来了，头发还湿漉漉的。他惊讶地问：“你怎么还没睡？”

“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苏沐秋说。

“随便你。”叶修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但你得自己收拾出地方，我今天累死了，我可不帮忙。”

苏沐秋打量了一下地上的狼藉，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自讨苦吃了。他上了床，躺到里侧，又转过身体面向墙壁，把被子一直盖到脖子上，只给叶修留了个后脑勺。

下一秒，叶修就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床垫的另一边微微陷下去一点，叶修也躺下来了。

床上散发着洗衣液的香气，仔细闻的话，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叶修身上的味道一样。苏沐秋让自己尽量忽略萦绕在鼻尖的味道，闭上眼睛培养睡意，却只觉得内心纷繁复杂，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知道叶修此刻是什么姿势，是面对着自己还是背对着自己，他不敢转过头去看，只能胡乱猜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听见叶修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缓，最后维持在一个规律的节奏。

苏沐秋慢慢地转过身去，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大叫一声，叶修却反应极快，立刻抬起手来捂住了他的嘴巴。直到他的表情平复下来，叶修才放下手，还嫌弃地在被子上擦了擦。

“我的嘴肯定比你的被子要干净。”苏沐秋无语地说。

“那可说不准，我昨天才换过四件套。”叶修说。

“以你房间的情况来看，这话让人很难相信。”

叶修笑了两声，没有反驳，问道：“睡不着吗？”

苏沐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声交错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叶修呼吸时带出的热气。

快说点什么啊！快打断这该死的沉默啊！苏沐秋在心里大喊，也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希望脑电波能传给叶修。然而他越着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沐橙……”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苏沐橙身上，从她第一次上场比赛，到第一次拿MVP，到入选全明星，到被嘉世雪藏，再到跟着叶修来到兴欣终于夺冠，直到接替叶修的位置成为队长。

明明已经从新闻里看过的事情，苏沐秋还是认认真真地又听了一遍，叶修讲述得很平淡，苏沐秋却津津有味。

“她很坚强，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叶修以这句话作为讲述的结尾。

苏沐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比我厉害多了，不管是荣耀还是生活。”

“也比我厉害。”叶修表示赞同，“不知道十年前的你听到这句话会有什么想法。”

哪来的十年前的我，不就是现在的我吗？苏沐秋觉得叶修的话有点奇怪，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也很奇怪，却说不出到底哪里别扭。他看了叶修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神很涣散，明明在看着自己，却又好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苏沐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轻声问：“夺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说哪一次？”

“你这话太欠揍了，被别人听到绝对要被群殴。”苏沐秋想了想，回答，“每一次。”

叶修也想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第一次是在嘉世，很开心，觉得要是你也在就好了；第二次也在嘉世，当然也很开心；第三次也在嘉世，对于冠军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反倒是老吴退役让我很伤感；第四次是在兴欣，更多的是释怀吧，也觉得要是你在就好了；第五次是在世邀赛，觉得终于比完了，终于能解脱了。就这么简单，其实没什么复杂的情绪。”

苏沐秋又问：“我要是打职业，你会复出吗？”

叶修笑得很大声：“怎么，想跟我做队友啊？”

苏沐秋没有否认：“当年我们俩约好的，要一起拿冠军。”

“当年我们约好的是，一起进嘉世，一起拿冠军。现在嘉世都没了……”叶修顿了顿，“也不是完全没了，嘉世今年是挑战赛冠军，成功打进常规赛了，但积分不高，季后赛估计没希望了。”

叶修猛地坐起来，转过头来盯着苏沐秋：“你该不会是想加入嘉世吧？”

“我有病啊？我去什么嘉世啊！我放着现成的冠军队伍不选，选一个没落的……”苏沐秋突然停住，话风一转，“我不是说要选兴欣，还有别的冠军队伍呢，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是你自己别犯傻。”叶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行了，别想了，睡吧。”

苏沐秋看着叶修的后脑勺，喊了一声：“叶修。”

“又怎么了？”

“谢谢。”

叶修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苏沐秋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赶什么不存在的蚊子。

苏沐秋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这只手，打出了载入历史的不败战绩，捧起了无数奖杯。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听着身边人缓慢的呼吸声，逐渐也觉得困意涌入脑中。

这一夜，苏沐秋睡得并不安稳。他一个接一个地做梦，一会儿梦见十年前那间出租屋，他和叶修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讨论着千机伞的升级方案；一会儿梦见雪原上的混战，子弹和法术乱飞，君莫笑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梦见惨白的病房，他睁开眼看见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最后他梦见了赛场。

灯光从四面八方照射下来，把舞台照得亮堂堂的，观众席反而变成黑压压的一片，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响起。他坐在舞台中央，身边有叶修、有苏沐橙，还有其他很多看不清脸的人。

大屏幕上跳动着倒计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当数字跳动到5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账号卡插进了读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