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光阴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苏沐橙的成长、荣耀的升级、嘉世的变迁，以及那些被遗落在时间的缝隙里的感情。

一开始他只是怀念一个英年早逝的挚友，偶尔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汇，他的思维都要拐个弯，联想起他，联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怀念他们并肩作战的默契，怀念那些关于梦想和未来的幼稚的豪言壮语，遗憾像钝刀子割肉，虽然不剧烈却很持久。

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叶修自己也说不清了。应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顿悟时刻，有的只是无数个细小的瞬间，当他放任自己沉溺于回忆中，那个人的身影不断地浮现，就像是水滴石穿，终于穿透了他的心。

也许是在看到联盟里突然流行起双核战术时，也许是在看到其他神枪手打出精彩操作时，也许只是在某个深夜睡不着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挚友的怀念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频繁，直到他看天看地看云看雨都会想起那个人。

直到苏沐橙早已成年能够养活自己，他却仍然觉得，自己有责任一直照顾她。

于是，那些回忆突然全都变了味，抵足而眠时感受到的温度，分享同一碗泡面时距离，赢下比赛后的拥抱，所有以朋友为名做出的亲密举动，都被他的大脑冠以新的解读。

伴随着恍然大悟一起到来的，是巨大的好奇心。

那个人对他是否有着同样的感情？那些默契、那些依赖、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否有超越友情的部分？

死人是无法回答问题的，他只能无数次地问自己。

他不断地回想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不断地回想两个人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回忆里找到一些线索，拼凑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不是云淡风轻，也不是豁达开朗，他只是被一个问题困扰了整整十年。

拿不到冠军算什么，被战队背刺算什么，跌到低谷又算什么，有些事情可以从头再来，有些事情可以凭借人的努力而达成，有些事情却永远不会有答案。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让他心动的人，那么他只能一生与这个问题相伴了。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叶修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一朵硕大的烟花猛地窜上云霄，轰然炸开，金色的流火如同瀑布般倾斜而下，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将漆黑的夜空染上绚丽的色彩。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叶修觉得时间仿佛被短暂地暂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上的璀璨光影和脚下的这一片草地。

而在光影和草地之间，苏沐秋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烟花，眼神清澈，嘴角带笑。

一种强烈的冲动突然涌上叶修的心头，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说点什么。

死人回答不了问题，眼前这个活人总归能回答了吧？

“苏沐秋！”叶修大声地喊道。

“又怎么了？”苏沐秋转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搭档之外，我们还可以有别的关系？”叶修的话音未落，一朵烟花刚好炸开，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震得人连脑子都在嗡嗡地响。

苏沐秋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大声问道：“什么？烟花太吵了，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叶修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发展？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问出这种青春期少年才会纠结的问题。关键是，他鼓足勇气终于问出口，对方却完全没听清，他荣耀教科书的运气居然会这么差吗？

“我说——”叶修提高声音，在下一波烟花升空之前喊道，“你有没有想过，用君莫笑来打职业比赛？”

“你刚才就想问这个吗？”苏沐秋盯着叶修。

“不然呢？”叶修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当然——”苏沐秋的话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数不清的烟花在同一时刻腾空而起，无数光芒将夜空彻底照亮，轰鸣声连成一片，空气中甚至弥漫起一股硝烟的味道。

“新年快乐！”远处传来人们的喊声。

“新年快乐！”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在应和。

叶修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某个跨年夜里，他和苏沐秋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一起看烟花，两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只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我一定要买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烟花来放！”苏沐秋当时说。

“去哪放？”他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这个出租屋里！”

后来，他在很多不同的地方都看过烟花，有的壮丽有的秀美有的别出心裁，他却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

肩膀忽然被戳了一下，叶修回过神，看见苏沐秋正对他说些什么，但完全被轰鸣声盖住了。他做了个“听不见”的手势，苏沐秋翻了个白眼，直接凑到他耳边喊道：“叶修！新！年！快！乐！”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朵上，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用余光去瞄，看见苏沐秋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笑得弯弯的，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些灰尘。

他也凑过去，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烟花表演进入最后阶段，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在夜空的最高处分裂开，又急速坠落，看起来仿佛一场盛大的雨。

叶修轻声地自言自语：“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次可别再跟我开命运的玩笑了啊。”

一说话，他自己就觉得有点无语。什么神明啊，他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但是万一呢？万一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万一他恰好听见了自己说的话，万一……

“你许愿了？”苏沐秋问。

“什么？”

“我看见你嘴动了，你刚才是不是在许愿？”苏沐秋调侃道，“别害羞嘛，这种时候就是要许愿的，我也许了。”

“你许的什么？”叶修问。

苏沐秋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真是挺迷信的。”

“切，你不也迷信。”

叶修没再追问，以他对苏沐秋的了解，他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对方许了什么愿望，无非是比赛、冠军、荣耀、妹妹。

最后一朵烟花终于放完，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有点不适应，小情侣们依偎着走远了，空气里的硝烟味也被夜风渐渐吹散。

叶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你笑什么？”苏沐秋有点莫名。

“笑某人十年前只想着游戏，十年后还是只想着游戏，不忘初心，真是难得。”

苏沐秋更莫名了，叶修却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小跑两步跟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叶修笑得更灿烂了。

曾经，他沉溺于那个根本得不到的答案，是因为除了回忆之外，他一无所有，但现在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的相伴是真实存在的，比苦苦追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要真实得多。

这一次，他不想再让任何东西从自己的手中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