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秋低声说：“他出车祸的地方，就是我当年出车祸的地方，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变成他，代替他活下来。”

“这是命运的捉弄，并不是你……”叶修突然话锋一转，“那你觉得，如果他有机会选择，他是宁愿自己的身体在那一场车祸里死去，还是希望有人能代替他好好活下去，替他陪伴父母，替他实现梦想？”

“我不知道。”苏沐秋诚实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叶修说，“但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现在活着的是你，死掉的是他，你想这些只是庸人自扰。”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墓碑前，谁也没有再说话，树上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山间更显安静。苏沐秋移开视线，远远地眺望山脚下的风景，H市的全景尽收眼底，像一副摊开的水墨画。

“这个墓不便宜吧？”他突然问，“下血本了啊，不枉费我当时养你那么久。”

“H市最好的公墓，风水好，风景也好。”叶修回答。

苏沐秋微微弯下腰，伸手拂去墓碑上的几片落叶，轻声开口：“你好，我叫苏沐秋，这是我的朋友叶修。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醒来就已经在你的身体里了，对此我觉得非常抱歉，但好像暂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父母的，也会尽量不挂科，不给你丢人，辛苦你替我躺在这里了。”

叶修也开口：“放心，我会替你监管他的。”

苏沐秋扭过头瞪了一眼：“监管我什么？”

“不让你用人家身体去干坏事啊！”

“我能干什么坏事？”

叶修掰着手指头：“通宵打游戏、吃外卖、吃泡面、考试不及格……”

“滚滚滚，轮不到你管我。”

叶修收起笑容，表情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墓地不是我买的，是陶轩出的钱。”

苏沐秋愣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不止是墓地，你的葬礼、沐橙的学费、我们的房租，后来都是陶轩出的钱。”叶修接着说，“他还帮沐橙去开家长会，在成绩单上签字，陪她去参加社团活动。学校里有小混混欺负沐橙，他亲自上门把人家打骨折了，差点因为这个被抓进派出所。”

苏沐秋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重生之后他无数次地思考过，自己离开之后，叶修和苏沐橙是怎么生活的？在他们没有成为大神选手之前，沐橙要读书，叶修又毫无赚钱的常识，谁来养家糊口呢？

陶轩当然是最合理的答案，毕竟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一直接济他们。

他会让他们免费在网吧里打游戏，会请他们去自己家里吃年夜饭，会在他们通宵的时候说“游戏哪有身体重要，小孩子必须早睡早起”，会在他们俩想组建战队的时候说“你们俩只要负责打比赛，钱的事哥来操心”。

他有点唠叨但心肠很软，即使自己的生活也不容易，还是尽可能地照顾他们，面对三个未成年的小孩，几乎可以算是又当爸爸又当妈妈。

苏沐秋可以回想起很多关于陶轩的点点滴滴，想起网吧里有人找叶修的麻烦，他连踢带打把对方轰了出去，想起他给苏沐橙买了全套的护肤品作为生日礼物，说“别人家的妹妹都有，我们沐橙也得有”，想起自己倒在血泊中，第一反应是打陶轩的电话。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无法轻易忘记。

但后来那些事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看过嘉世第十赛季的那些新闻，知道叶修离开嘉世背后的真相，也听沐橙很多陶轩的恶心行径，说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俱乐部搞得一团糟，嘉世之所以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大部分原因都在于他。

这个陶轩和他记忆中的陶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在最艰难的时候，陶轩都愿意为了他们去付出，又为什么会在飞黄腾达之后反而反目成仇呢？

他真的想不通。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苏沐秋的声音很低，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人为什么会变呢？”叶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一点点变的，也许是突然就变了，也许一直都没变过，只是我们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他。”

“那我们俩之间也会变吗？”苏沐秋问。

叶修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墓碑前的那根烟按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又折返回来，用手将香案上残留的烟灰全都拂干净。打扫完毕之后，他问：“今天晚上的全明星你还去看吗？”

苏沐秋点点头：“去啊！今天沐橙会上场吧？我当然要去看啦！”

“恐怕会有很多记者在等着采访你哦，不怕吗？”

苏沐秋反问：“如果成为职业选手的话，以后会面对更多的记者吧？”

叶修挑了挑眉：“决定好了？这条路可是很辛苦的哦。”

苏沐秋挠了挠脑袋，“我自己是想清楚了，但我还没跟苏家父母商量这件事，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态度。我得先征求他们的同意，然后再想办法把学校的事情安顿好，才能正式考虑做职业选手的事情。”

“如果他们不支持，我就去你家，跟他们说你是个游戏天才，不打职业将是全人类的损失。”

“然后被他们打出家门？”

“嗯，然后再怂恿你离家出走。”叶修笑了笑，“没办法，作为一个十五岁就离家出走的小孩，我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场合，帮不了你了。”

“不着急啊，我还没想好要加入哪个战队呢。”苏沐秋歪了歪头，故意拖长了声音，“昨天晚上比赛之后，我收到了好几条好友申请，有轮回的，有蓝雨的，还有霸图的，王杰希还亲自来加我，说微草非常需要一个强攻手。”

叶修“啧”了一声，眯起眼睛看他。

苏沐秋得意地扬起下巴：“叶修大神，你们兴欣是不是也要拿出点诚意啊？”

“微草确实需要一个强攻手，应该愿意给你不错的待遇；蓝雨战术成熟，氛围轻松，包容性强；霸图作风硬朗，适合你的打法。至于轮回嘛……”叶修说，“有你喜欢的周泽楷。”

“所以我不加入兴欣也可以咯？”苏沐秋问。

“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以你的水平，无论加入哪个战队，都会成为最强的王牌选手，没有人能比得过你。”叶修转过头看着苏沐秋，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非常郑重，“但我希望你能加入兴欣，我想和你一起拿个冠军。”

苏沐秋也收起了调皮的表情，认真地看向面前的人。叶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块清澈的棕色宝石，所有的阳光都被吸收进去了，又再反射出来，耀眼灼目，令他几乎不敢对视。

咚——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