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格尔顿是一个典型的英格兰小镇,它最繁华的街道是由一战前后开通的火车站定义的。从火车站出来之后的两英里内,你能找到支撑这个小镇日常生活的所有公共设施:教堂、警察局、图书馆和邮局和市政办公室。这些公共设施中间错落地分布着诸如电影院、鲜食铺或酒吧之类的商店。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外来人口,镇民们过着淳朴、富足而封闭的生活——若是硬要说近二十年在世界各地的科技发展给这个小镇带来了什么影响,那么也只能从电视里播放的美国节目和收音机里的世界歌曲才能窥见一二。
在这样的一个小镇里,时间和记忆的流动是十分缓慢的。因此迪斯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跟小镇图书馆档案室里的一位热心的工作人员打听到了将近四十前那场诡异的灭门惨案:帕翠莎·特朗布尔当时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家庭教师,在伦敦完成了学业之后,便回到了乡下,试图在紧张的局势之中找到一份工作,以及一位丈夫。战争的阴霾笼罩了整个欧洲大陆。在邓刻尔克之后,英伦三岛陷入了近乎孤立的状态,来自同盟的补给几乎被全线切断,战时配给制变得无比严苛,所有的青壮年都几乎被征兵,乡镇里只剩下妇孺和在战场上受过伤后退役的老兵。唯一的好消息是,防空警报不再响得那么频繁——纳粹军队把大部分的资源都投入了东线战场,斯大林格勒的胜利为西欧战线争取了喘息的时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同盟国的头顶——他们需要一场能扭转局势的胜利,以及伴随而来的、不可避免的牺牲。
“你有没有读过乔治·奥威尔的那篇小短文?《英国式谋杀的衰落》?”帕翠莎曾经如麦浪般的金发如今微微泛白,她微微颔首,眼睛越过那双有耳挂的阔边老花镜看向迪斯,“只有在社会稳定的时候,人们才会去特意寻找刺激,假装关心陌生人的死亡,将那些精心设计的离奇诡计当做谜题。但是战争带走了人们的好奇心和……在乎的能力,每一年都有太多小伙子在欧洲前线惨烈地死去,与之相比,三个人在自己家中毫无痕迹的猝死听起来确实算不上什么。”她叹了口气,用订书机钉起手中影印的资料,越过柜台递给迪斯,“我总说里德尔一家死去的时机太过不幸,否则记者和传记作家们会如迁徙的大雁一般一批又一批地来到这里,迫不及待地将他们的故事改编成悬疑小说。”
“唔,”迪斯接过那沓资料,“很遗憾,恐怕我也不是来让他们名声大噪的。学术研究和通俗写作毕竟是两种不同的门类。”
帕翠莎露出了一个理解的表情,“别有压力。我只是很高兴他们能被某种方式被记住——我帮你整理了里德尔家族在公共档案中的记录:他们的财产、结婚和出生记录,还有一些他们自己撰写的家族史。但是如果你想要了解当初警察对那场案件的记录,恐怕你得先去市政办公室取得许可。”
“你真是个天使,帕翠莎。”迪斯给了这位好心又愤世嫉俗的档案员两个飞吻,“别让别人告诉你你不是这栋楼里最美丽的女士,如果我不是正在跟别人约会,我一定会带你去酒吧里喝两杯。”
“噢,别甜言蜜语了,年轻人,”帕翠莎被她逗笑了,她的眼角因为笑意而泛起皱纹,“能跟你约会,那一定是个有些本事的小伙子——或姑娘。不过既然你提起了——别忘了去小亨格尔顿的吊人酒吧——他们那里的自酿啤酒是这个区域里最好的,而且那里的店主或许也还能记得一些里德尔的事。”
“你对我太好了,帕翠莎。我有时间一定去试试看,但是恐怕现在——”迪斯的眼神看向突图书馆的入口,“——我的约会对象到了。”
帕翠莎的眼神越过图书馆的柜台,看向图书馆的玻璃门外。一个留着长胡须、穿着古怪紫色长袍的老人站在门口,冲她们打了个招呼。
“……他对你来说会不会年纪有些大了,亲爱的?”
迪斯向帕翠莎使了个俏皮的眼色,将资料夹在腋下,走出了图书馆。英格兰的乡村以冷峭并带着水汽的寒风迎接她,早晨的阳光藏在大块的乌云下,朦胧的水汽笼罩着大亨格尔顿四周的山丘和森林,让整个小镇如同被深绿色的帷幔笼罩。
“看来你已经先我一步开始熟悉这里了,韦恩小姐。”邓布利多跟她打了个招呼,眼神看向她腋下的资料。
“你给我留了一张写着‘在星期一早上十点于小亨格尔顿的吊人酒吧见我’的纸条。”迪斯抬起眉毛,“没有一个有自保意识的女性会在毫无调查的情况下接受这样的邀请。”
“啊,”邓布利多抬起手,示意迪斯跟着他沿着街道的一个方向走去,他若有所思地凯欧,“我的措辞……确实有些让人误会。不过我以为布莱克先生会跟你一起出席。”
“他被傲罗办公室召唤了,”迪斯耸了耸肩,“斯克林杰打算趁热打铁,以预防黑魔法器具伤害的名义搜查所有‘前’食死徒的私宅,他需要所有人手。”
邓布利多露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迪斯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应该很高兴地了解到,几乎没有人愿意谈论三十九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谋杀。”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除了好心的帕翠莎。她是个富有学识、又独来独往的女人,心里压了很多不能说出口的话。”
“我绝不怀疑你能够在五分钟内俘获她的心,韦恩小姐。”
“现在恭维我有些太晚了——还有,我有百分之九十确定弗兰克·布莱斯失踪了。”
邓布利多无言地看着她,鼓励她继续解释。
“三十九年前里德尔庄园的园丁——涉嫌谋杀里德尔一家三口的嫌疑人,但最终因为缺少物理证据而被无罪释放。他从邓刻尔克撤退归来之后就变得十分孤僻,被指控为杀人犯更让他几乎切断了和当地里所有居民的往来,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住在哪。他连续一个星期不出现在镇民的视线中也不算稀奇。”
“但是?”
“但是布莱斯是个独居的园丁,”迪斯跟着邓布利多拐入小镇的教堂墓园,沿着墓园背后的小道进入了一处隐蔽的树林,“他小屋外面的蔷薇花丛被人踩过,至少有两三天没人收拾。”
邓布利多在一棵高耸的松树前转身,双手在身前交叠,“我假设你对他的下落有所推测?”
“不知怎么地……”迪斯拖长了声音,模仿着邓布利多那种云山雾罩的语气,“我有一种预感,您会将我们指引到他身边——生死无论。”
邓布利多的嘴唇和眉毛下榻,藏在那堆和蔼的白头发和白胡子的面孔罕见地显露出了明显的悲伤。他向迪斯伸出自己的手臂。
迪斯沉默地搭上他的手臂,下一个瞬间,他们幻影移形到了森林的深处——从气候和植被判断,他们大概依然在亨格尔顿的某处,只是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错落的树枝和灌木像是利爪一般遮掩着视野,树木突起的树根使他们脚下的道路凹凸不平。但更不同寻常的是这里的声音——作为一处原始森林来说,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仿佛所有的活物都下意识地远离这里。
迪斯感觉到了额头和手心的刺痛。
邓布利多扶着她站稳,他站在森林中的一小处空地上,朝挡在他面前的灌木和树藤挥动魔杖。某种驱逐和隐蔽咒语被去除了,树藤上的尖刺向四处散开。在那些绿得几乎发黑的灌木后面,迪斯看到了一座看上去几乎要坍塌的小木屋。多年无人打理的木屋被裹在木屋的窗口被木条封住,门却向外大敞着。
“我假设……这就是‘古怪的冈特们’居住的地方,”迪斯评论道,“多么……荒凉(gaunt)。”
邓布利多侧眼睨了她一眼,迪斯无辜地瞪大眼睛,“拜托,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讲这个双关的人。”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那忧郁严肃的神色在一瞬间从他脸上散去。他走在前头,无言地带领迪斯往冈特小屋中走去。还没到门口,迪斯就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若不是此处被驱散生物的魔咒保护着,她不意外里面已经成为了苍蝇和蛆虫的温床。
迪斯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拳,跟在邓布利多身后,探身去看小屋里面的景象。小屋的起居室里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几个布满蛛网的桌椅和摇摇欲坠的架子被推到了一旁,小屋中间留下了一个空地。空地右侧有一块腐烂的木板被翻开来,漏出下面凹陷的空洞。无论之前那里摆放了什么,现在它都已经被人取走。
但这却不是这小屋中最可怖的景象——房间中央躺着一具尸$体。这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他衣着整齐,头戴着一顶软帽,双手在胸前交叉,十分安详地横躺在自己的血污之中。血迹经过了至少一天的氧化,此时微微发黑,浸透在黑腐的地板之中,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迪斯变出了自己的手套,小心地挑拣着自己落脚的地方,走到了死去的弗兰克·布莱斯身边。她俯下身,目标明确地翻开了他交叠的手掌,在上面看到了贯穿的血洞。她将死者的手掌放回他的胸前,起身看向停在门口的邓布利多。
“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我在里德尔曾经待过的孤儿院找到了他母亲的线索……梅洛普·冈特,冈特家族的最后一位女巫,她的祖上有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血统。然后……我昨天晚上在这里发现了他。我想这种情况应该让专业人士来处理。”
迪斯观察着他的表情,抬起下巴,示意那个被翻开的木板,“你不会恰好知道那里藏着的是什么吧?”
“或许,”邓布利多面色沉重地往小屋中央走了两步,停在了尸体一步之外的地方,低头看向这个二战老兵的面庞,“韦恩小姐,你是否熟悉‘死亡圣器’的故事?”
“老魔杖、隐形衣和复活石?”迪斯思索地说道,“我以为这只是巫师儿童寓言故事。”
“你应该最明白寓言故事里往往藏着些许真相,韦恩小姐。”邓布利多意有所指地说着,绕过老弗兰克的尸$体,走向那个被翻起的木板,“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诉你,死亡圣器确实存在,因为我现在恰好……拥有其中两样。”
他抽出自己的魔杖,抚摸着接骨木上突起的骨节,“我在与……格林德沃的决斗中,获得了这枚魔杖,”他简单地解释道,往木板之间的夹层中施了一个追踪咒。金色的魔法痕迹从坑洞中浮现,邓布利多指挥着魔法投射的虚影来到迪斯面前,向她展示那枚镶嵌在戒指上的黑色石头,石头中央有着死亡圣器的三角标志,“波特家族……拥有一件隐形斗篷。在伏地魔袭击波特小屋之后,我将这件斗篷暂时保存了起来。”
迪斯眯起眼睛,“……那真……方便。”
邓布利多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想,在你面前试图隐瞒大概只是徒劳的挣扎——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曾追求过死亡圣器。理性与年龄让我放弃了这个幻想,但是我必须承认,诱惑……依然存在。”他的眼神落到复活石的幻影上,“或许这是某种预兆。复活石不应该落在我手里——即使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他垂下眼睛,像是陷入了遥远而痛苦的回忆之中,过了一阵才看向迪斯,继续说道:“不过我确实有其他的困惑——比如追踪魔法只标识出了复活石的存在,却无法向我们揭示……布莱斯先生的凶手。”
迪斯低头再次看向老弗兰克安详的面容,“Un-sub采用了老派的办法——他是个老派的家伙。”
“Un-s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