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找到布莱克与马丁·麦迪生接触的直接证据，同时，布莱克并不持有非魔法界银行账号，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拥有足够的资产购买这些武器。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是最后一个有可能跟麦迪生接触的巫师，因此，我提议传唤证人，对布莱克进行直接质询，阁下们。”拉古尔说完，侧身向她递了个眼神。

又是一轮代表讨论和投票，最终，布莱克被带上了证人席。他被固定在代表团左下方的证人席上，座位周围设有施加了魔法的铁质围栏。

“——众所周知，布莱克因为当街谋杀了十三个人被逮捕。”老克劳奇站了起来，侧身依靠在桌上，几乎像是对着身后的观众席说话，“我要感谢我们的美国同僚，我一直没弄明白他当街杀人的动机。但我想，你们的理论，提供了很好的解释。西里斯·布莱克为神秘人服务，他去南安普顿本身就是为了制造恐怖袭击，最终，他没有使用非魔法手段，或许是因为傲慢、或是人格里的疯狂，让他决定使用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对魔法部直接进行挑衅。”

/如果你是律师，这个时候就应该喊反对了。/

布莱克从证人席上站了起来，身上的锁链被扯地叮当响，“你在说谎！”他高声嘶吼，面孔因为愤怒变得狰狞。

人群发出了吸气的声音，前排漂浮的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书写着。

“布莱克先生，请你保持冷静，尊重听证会秩序。”首席女巫敲了敲木槌，“除非质询方直接向您提出问题，否则请您不要主动发言，好吗？”

布莱克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迪斯看向他，看见他的眼神掠过代表团，转向克劳奇，最后落到了她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坐回证人席上。

普莱斯深棕色的眼珠看向她，“韦恩？”

正戏开始。迪斯在面前的羊皮纸下最后写了一句，站了起来。

老克劳奇注视着她，迪斯也观察着他。对方虽然一直表现出恼怒而急躁的姿态，但恼怒并不会让他失去判断的能力，这是一个不允许自己有弱点的男人。

在MI6开始调查与魔法相关的袭击时，这场听证会就已成定局。老克劳奇允许布莱克走上质询台，本身就是一颗烟雾弹，他需要一场惊世骇俗的案子吸引大众的注意力，在在公开场合找回主动权。他很清楚这场听证会真正的裁判不是联合会的代表，或是任何魔法政府的首领，真正的法官在观众席里。

他需要这场表演，就如同迪斯也需要这场表演。

“诸位阁下，”迪斯向代表团点头致意，“我是迪斯·韦恩，马丁·麦迪生一案的主负责人，请允许我向证人提问。”

“——稍等一下，韦恩。加西亚阁下，”老克劳奇打断了她，“西里斯·布莱克是魔法部的犯人，于情于理的，都应该由我先询问。更何况——”他瞥了他一眼，身体却对着观众席，“这位韦恩小姐，在英国并没有侦查权，并且屡次冒犯英国傲罗的权威，我认为她作为美国人，并不能很好地代表英国巫师的利益。”

“……让听证记录显示我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迪斯转向首席女巫，“与克劳奇阁下对法理和假设性问题的兴趣不同。我只询问事实，阁下，只用四个问题。”

首席女巫点了点头。

“布莱克先生，”她看向对方，冲他点了点头，“11月1日晚上，你为什么前往南安普顿？”

“……为了找到彼得·佩特格鲁。”

“为什么要找到他？”

布莱克眨了眨眼睛，看向她。而迪斯平静地回望着他。

“为了杀死他。”

大厅内响起了吸气声。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布莱克继续盯着她，在这么长时间里，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清醒、专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火，“……因为他背叛了詹姆斯和莉莉·波特。他向黑魔王出卖了他们。彼得是波特夫妇的保密人。”

大厅里一阵骚动，观众席的交谈声几乎抑制不住。首席女巫的木槌敲了好几下。老克劳奇站起来对自己用了一个声如洪钟，“布莱克的话并不可信——”但是没有人听他的，前排的记者按了好几下摄像机，有人从观众席跑出大厅，向外传递消息。

在房间终于再次安静下来之后，首席女巫看向迪斯，示意她再次开始。

“最后一个问题，布莱克先生，”迪斯慢慢开口，“那天晚上，是谁释放了爆炸咒？”

“……是彼得。”布莱克说，他的每一个字都比之前更响亮，“我没有杀人，是彼得释放了咒语。”

老克劳奇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谁能为布莱克担保？谁能为他证明?”他表情严厉地望向迪斯，“韦恩，我希望你尊重这场听证会的严肃性。你刚刚问的问题和我们讨论的事宜有何关系？更何况，如果阿兹卡班里的每一个犯人都能来巫师联合会作证，我们不如明天就把部长的位置交给食死徒！”

“布莱克作为证人出席是通过联合会批准的，克劳奇阁下。”迪斯回答道，“至于在多大程度上采信他的证词，我想诸位代表阁下自有判断。至于您的第一个问题，我或许能进行一些补充说明。”

老克劳奇讥讽地笑了，“你的担保又有何效力呢？韦恩？”

“我并不是要替布莱克担保，更何况，美国魔法法律执行司从来没有采用过担保制。”她露出一个微笑，也学着老克劳奇那样，让身体微微侧对听众席，“在塞勒姆审判期间，曾经有一位牧师向马萨诸塞地区的法官担保，他的教区中的一位年轻的女孩必然不是女巫，因为她熟读《诗篇》，每天必然向上帝祷告三次。至于她总是带在身边的那根木头棍子？不过是女孩用来防身的物品罢了，您瞧，两根棍子交叉在一起，不就变成十字架了吗？”

观众们笑了。首席女巫清了清嗓子，“你的重点是，韦恩女士?”

“想要证明布莱克所说的话是否可信，有一个非常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彼得·佩特格鲁来作证。”

“彼得·佩特格鲁已经死了！”老克劳奇高喊道。

“啊，是的。但是世界上存在一种技术，能够让死人说话。”

观众席再次传来一片哗然之声。

老克劳奇站直了身体，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那样盯着她，“你刚刚难道是在世界上最有声望的十二位巫师面前，建议我们使用复活亡灵的黑魔法吗？”

迪斯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全场的眼睛都放在她身上，人们屏气凝神。

舞台准备好了。

“不，阁下，”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是现代法医学。”

老克劳奇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我恳请各位代表查看a27条陈述，陈述内容是汉普郡警署提交的马丁·麦迪生的尸检报告——对于一些不太熟悉这些名词的阁下，容我简短介绍一下。简而言之，现代法医学是非魔法人士研究出的一门科学，通过对活体创伤——或是尸体，进行诊断、研究和鉴定，确认伤害发生的条件，尽可能地还原伤害发生时的现场状况。诸位代表，您如果仔细翻阅马丁·麦迪生的尸检报告，就会发现他的尸体十分完整，只有右脚上掌部分断裂分体——法医推断，他是在触电而死之后，下肢受到二次爆炸冲击影响，造成脚掌部分分体。证据是，麦迪生的脚掌上有连贯的电击纹，分体的残肢不可能产生这样的纹路。”

首席女巫望向她，“而你的重点是……？”

“如果法医可以证明麦迪生的脚掌是在死后分体，那为什么不能推断佩特格鲁的手指是在什么状况下分体的呢？如果真如布莱克所说，佩特格鲁自己炸死了自己，我们应当能从他的残肢里找到证据。因此，我提议，将彼得·佩特格鲁的手指送往专业法医处进行检查，我知道傲罗办公室依然将它保存在证物库里。”

观众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难道在建议要将巫师的遗体交到麻瓜手中——”

“嗯，不完全是。”迪斯笑了笑，“巫师行为分析小组很乐意为世界各地的傲罗提供服务，我们小组的澄·李在至少十个国家拥有合法法医执照，并且将这些知识与常见恶咒伤害结合起来，对魔法伤害效果在人体上的呈现进行过规律性研究，爆炸咒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类型。”

“一派胡言！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我想这就是此案要讨论的重点，克劳奇阁下。”普莱斯重新站了起来，示意迪斯坐下，“就像您说的，我们要讨论的不仅仅是事实本身，而是本案的仲裁结果对未来的暗示。而我认为，只要这种科学——能够给我们提供全新的视角，那么它就不应该被否认。”

“一年前，我在机缘巧合下读到了迪斯·韦恩尚未完成的《巫师犯罪学》初稿。当时，我也跟您一样困惑、不解甚至抗拒，非魔法界对于罪犯的研究，能够为巫师们带来什么好处？但是在深入地了解了她的想法之后，我开始意识到如今魔法社会的不足。非魔法社会的人口是我们的千百万倍，如今的地球上，没有一处是他们没有探索过的地方，没有一处是他们没有落足的土地，《保密法》的维护之所以变得越来越困难，就是因为我们在四个世纪之前制订的法律已经无法应对非魔法世界发生的变化。”

“曾经，我们制订《保密法》，是因为憎恶非魔法世界掀起战争和杀戮，并且想要将巫师和女巫从这些伤害中保护起来。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当非魔法世界需要应对的死亡、犯罪和暴力是我们的千百万倍，他们从中积累的经验也同样多。如果我们不主动摸索与他们合作共存的方式，不去学习、借鉴他们的科学，心中只容得下傲慢与恐惧，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向灭亡。”

“让我们不要忘了塞勒姆审判的恐怖，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非魔法人士，更是利用魔法界对非魔法人士的无知，对自己的同胞带来伤害的黑巫师。让我们也不要忘记上一场战争是如何发生的。当我们在这里讨论是否要借鉴非魔法人士的侦查手段时，我们的敌人正在用这些手段伤害我们。”

她顿了顿，眼神肃穆地看向全场，“韦恩的书稿中，有一句话很打动我，她说：魔法和非魔法人士或许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但是却有着同样的死。当死亡平等地降临到他们身上时，我们必须保证公义也将如此。”

/瞧瞧，她甚至引用了你。/

/她支持我是因为魔法国会可以借此像白宫那样在全世界施加影响力。WBAU只是她的试验点。/

/你是在抱怨她给了你一份工作吗？/

/不，相互利用是一种必然。/

迪斯放下羽毛笔，看向听证席的另一边。老克劳奇的眉头紧凑，正和自己身后的助手凑在一起，飞快地低语着。斯克林杰看向她，表情平静，只有他抓在胸前外套上发白的手指暴露出他心神不宁。在她身边，拉古尔将手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轻轻地敲打着。而普莱斯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展开那颗巨大的卡巴拉树，优雅地坐下了。她的表演已经完成了。

迪斯望向证人席，质询环节并没有结束，所以布莱克依然坐在上面——但此时大家似乎都对他失去了兴趣。一瞬间，他们的眼神相对，布莱克眉头微皱，一只手搭载西装内侧。

现在，他们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