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的书房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白板,白板上贴着两张大小比例相同的地图,左边描绘的是南安普顿的地面地图,描绘着街道、公园与港口,右边则是一张下水管道地图,地图用不同的色块标注了正在使用或已经废弃的管道,以及管道结构的修建的不同时期。
迪斯站在这块白板面前,手托着下巴,神情严肃地思索着。阿尔弗雷德在她身后推门进来,手里托着茶盘和点心。他一言不发地在身后关上门,向白板旁边放置的大木桌走去。桌面上散落着各类的文件和样貌可疑的炼金仪器,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十分小心地清理出一块空位,才能将茶盘放上去。
“男孩们怎么样了,阿福?”迪斯头也不回地问道。
在晨跑结束,他们共同回到诺丁山的别墅之后,阿尔弗雷德一如既往地已经为他们准备了早餐。哈利今天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在早餐期间,一直打翻自己的小碗,直到西里斯把他抱在大腿上,他才肯乖乖吃饭。他或许是察觉到了西里斯的情绪,整个早上抱着他不放手,而出于愧疚,西里斯也只好任劳任怨地陪他玩了一上午。
“小波特先生刚刚开始午睡,女士。我给布莱克先生留了一些午餐,他现在正在楼下享用。”
迪斯含糊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她挥舞魔杖,在地图上的某一处做了个黄色的记号,而阿尔弗雷德趁这个瞬间将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杯连着托盘上的小甜饼递到了她的手里。迪斯左手捧着托盘,右手捻了一块小甜饼放到嘴里。
“让他吃完饭就上来找我,”迪斯咽下那块甜饼,又抿了一口茶,“我有事和他商量。”
阿尔弗雷德遵循着自十九世纪以来延续至今的英国管家礼仪传统,忠诚而沉默地站在一旁,不对主人的行事作任何评判。他们是无形的助手、家族的影子,一个完美的管家应当如水和空气一般,在主人察觉他的存在之前就把工作完成。他们不去评判主人的对于错,只去分辨自己能否为主人的目的分忧。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在那个夜晚、那通电话之后,在阿尔弗雷德从警察局将八岁的布鲁斯和迪斯接回家之后,他就已经无法成为一个完美的管家。他要同时成为他们的父母、老师和保护者,要代替托马斯和玛莎为他们分辨奸邪对错,鼓励他们去爱这个世界,却也要保护他们不为世界所伤。一开始,这沉重的责任几乎将他压垮——阿尔弗雷德或许是金牌特工和万能管家,但从来没当过父母。他那时才刚满三十岁,没有结婚,甚至没谈过几次稳定的恋爱,在内心深处依然侥幸地觉得自己还能再当几年孩子。
而转眼之间,他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
迪斯放下茶杯,睨了他一眼。她微微后退,双手抱胸,摆出了一个防御性的身体姿势,“怎么了?”她嘟囔着,故意用这种攻击性的方式先发制人,看上去实在与布鲁斯生闷气的时候过于相似。
于是,根据他长久以来的经验,阿尔弗雷德以一种尽可能平缓而日常地语气微笑地说:“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女士。”
“我在想——彼得·佩特格鲁没有任何理由在那场爆炸案之后依然逗留在南安普顿,但是出于某种理由,他在西里斯被假释之后依然回到了那里,通过藏在地下水道中的秘密通道回到魔法部,又从中逃脱。他在帮助亚克斯利运送恐惧毒气——这是合理的推测,但是他的动机又是什么?为什么不趁别人还没有发现他存活下来的时候逃离英国?以及,我们怎么确认他现在依然停留在南安普顿?”
“当然,女士。但请恕我直言,如果仅仅只是一项未解的谜题,您不会显得如此……心神不宁。”
迪斯挑了挑眉,“当然。”她学着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重复道,“还要再加上在欧洲掀起黑色恐怖的黑魔王或许仍未被打败,现在正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酝酿着又一个颠覆世界的邪恶计划,而他的灵魂或许与我客房里的那个婴儿相连。”
“这听上去更属于您兄弟和他同事们的工作范畴。”
迪斯冷哼一声,扭头避过阿尔弗雷德的视线,装作忙碌地在杂乱的书桌上寻找着什么。
“您的笔记本压在那个透视标尺下面。”阿尔弗雷德提醒道。
迪斯抬头瞪了他一眼,将笔记本从杂物中抽出来,十分幼稚地故意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你到底想说什么,阿福?”她将脑袋埋在笔记本后面,含糊地抱怨道。
“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和受害者提供庇护是一回事,”阿尔弗雷德保持着平衡的语调,慢慢地开口道,“将他们带回自己家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迪斯依然把面孔藏在笔记本后面,不可否置地“唔”了一声。
“当然,考虑到你们俩的习惯,此事虽然罕见,也说不上是史无前例。”
迪斯又赞同地“唔”了一声。
“但是,如果我们所说的对象对您怀有一些超出普通社交范围的……钦慕,您通常会采取更为……有距离感的处理措施。恕我直言,您不与他们‘商量’。 ”
迪斯将手中的笔记本重重地砸到桌上,面无表情地说:“西里斯·布莱克是这个案子中的重要目击证人。”
而阿尔弗雷德只是站在她对面,遵循着传统的英国管家礼仪,沉默而忠诚地注视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最终是迪斯败下阵来。她垂下目光,面上显现出了迷茫的神色,一瞬间阿尔弗雷德感觉她依然是那个八岁的孩子,全身心地依赖着他,对这个世界抛给她的灾难感到不知所措,她近乎喃喃自语地说:“他不……钦慕我。吊桥效应再加上一些哀悼过程中的移情——他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寄托自己失去的情感联结,仅此而已。”她注视着桌子上散落的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他的情感不止于此,爱始终是……暂时的。无论他现在感受到了什么,它都会过去的。”
“我不觉得这种评价对他……或是对你,都公平,女士。”
而迪斯只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生活并不公平。”
如果阿尔弗雷德是一个完美的管家,他此时就不应该再追问或质疑。如果他的主人们认定了一条堕入深渊、不得解脱的道路,那么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帮他们在纵深跳入悬崖的时候帮他们切断救生绳索。但是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管家,他是韦恩双子的父母、老师和保护者,于是他走到迪斯身边,伸出左臂,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从侧边环住她的肩膀,拥抱了她。
“你知道,我没有一天不为你们感到骄傲。”阿尔弗雷德放下手,感觉她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回应,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但是我有的时候不禁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们觉得你们不值得被爱。”
迪斯的身体紧绷起来,“——当然不,阿福——”她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愿意相信自己已经尽力了。”阿尔弗雷德冷静地打断了她,“但是我知道我没办法取代你们的父母,而就算是真正的父母也总会犯错。我只是……想让你和布鲁斯明白——”他伸出手,再次轻轻地搂了搂迪斯,“渴望爱与被爱……不是一种弱点。”
迪斯沉默地低下头,与他僵持了几秒,最终将脑袋沉到了他的肩膀上,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吧,”她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我或许……有那么一点想把他留在身边,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您把这件事形容得比追捕跨国魔法走私集团还复杂。”
“难道不是吗?”迪斯不服气地反驳道,她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如果我犯错了怎么办?”
“爱并不关乎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只关乎是否有面对错误的勇气。”阿尔弗雷德安慰她道,“我不是在要求你突然放下一切去过那种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些机会。听我一句劝——不要总觉得自己需要掌控一切,好吗?”
迪斯绷着嘴角,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好吧,”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抬头,高声质问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阿福?”
“你就当是我老了,也到了催促孩子们组建自己的家庭的年龄。”阿尔弗雷德开玩笑道,“更何况,布莱克先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不是吗?至少我们知道他并不排斥孩子。”
迪斯露出了一个不小心吃到芥末的扭曲表情,用脑袋狠狠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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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离开之后不久,门外就传来西里斯的脚步声。他在门口停下,踌躇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迪斯坐在大桌一旁的转椅上,听着他在门口拖沓脚步的动静,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才说道:“请进。”
西里斯推门进来,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迪斯的书房,又飞快地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迪斯辨认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太确定是他并不自觉,还是根本没想过掩饰。他是那么急切地、充满信任地看向她,愁苦阴郁的阴影从他眼中褪去,那个她最初在阿兹卡班里见到的、如同鬼魂一般的苍白骷髅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他的脸庞变得饱满,下颌线显现出健康而硬朗的阴影,他穿着修身的暗棕色皮夹克,将长发绑在身后,看上去像是从青少年杂志封面走出来的人物。西里斯·布莱克在学校里一定大受欢迎——迪斯有些分心地想着,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放到桌前,从椅子上了站了起来。
“欢迎,”她朝西里斯招了招手,示意他来到她身边,共同看向他们面前那个巨大的黑板,“我为你准备了好些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