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并不允许太监私下饮酒,就连皇子被抓到也是要被罚的,崔渐玉素日谨慎,但今日是他生辰,且扶光宫和冷宫无异,关上门来任他们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雪琼都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闻着那香甜的酒气,也有些馋了。
三人一边吃菜喝酒,一边笑着聊天,气氛好不欢快,雪琼也暂时忘却了那些让他忧心的烦恼,只坐在这小院中,吃着简单的酒菜,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下来,明月当空,盈盈清辉如水一般洒向小院。
三淼口口声声说着酒不醉人,实则他年纪小,喝了没几杯就歪倒在桌上,崔渐玉虽第一次喝酒,除了脸有些红外,并无什么异样。
他今夜难得高兴,话也比平常多了些,他看了看雪琼,问道,“你说许久没下厨,怕手艺退步,难道你在家中时常下厨吗?”
雪琼明知道他问的是方应雪,却还是忍不住道,“不,爹爹从来不让我下厨的。”
崔渐玉微微一愣,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骄矜,尤其是那句爹爹,透着说不出的亲密,听着倒像是个常在家中撒娇打滚,极受宠爱的稚子。可若真的受宠,又怎会把他一人送到这吃人不眨眼的宫里来?
“你爹爹...对你好吗?”
雪琼鼻子一酸,点头道,“当然,爹爹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我为你做的那碗面,便是从前在家过生辰时,爹爹为我煮的。他总说吃了长寿面才能长寿.......”
说到这,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声音一哽,眼泪如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可最后还是这么早就死了。
崔渐玉见他哭,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雪琼自觉丢脸,使劲抹了把泪,然而眼泪越擦越多。
他难得有这么轻松快活的时刻,今夜有意借酒消愁,没想到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自起死回生以来,他便孤身一人,不仅要在宫里兢兢业业的过日子,还要图谋报仇之事,实在是太累了。
单是复仇两字,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嘴上说的厉害,说他要杀了贺兰奚和太子报仇,其实他心里很怕,那两个人身居高位,他身份低微,脑子也不聪明,如何能杀了他们?
每当想到这点,他心里便会涌出一抹绝望,可是再绝望,他也不能放弃,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贺兰奚与太子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吗?
他必须尽快报仇,一旦太子登基,他就再也奈何不了他了。
雪琼一开始还不停擦泪,后来连泪也不擦了,直接扑倒崔渐玉怀里嚎啕大哭。
三淼完全睡死了过去,动也没动一下。
崔渐玉平生从未和人这样亲密过,身子不禁僵了一下。自从得知福海对他的龌龊心思后,他便对男子十分抵触,可见雪琼黏在他怀里,哭的像个伤心难过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推不出去。
崔渐玉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见雪琼在他怀里哭的抽抽嗒嗒,把他衣裳都哭湿了,竟有一丝心疼。
他只当雪琼是想家了才哭的那么伤心,实则也正常。
他知道一个人在这宫里不好过,这么多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这么想着,崔渐玉顿生几分惺惺相惜之情,他抬手轻轻拍着雪琼的背脊,以作安慰。
“别哭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说不定哪天父皇病好了,就放你出宫让你和你爹爹团聚了。你和爹爹关系这么好,虽然你们天各一方,好歹他还是念着你的。”崔渐玉垂着眼道,“我和父皇离的虽近,可他从来不会看我一眼。”
雪琼听出他话中的落寞,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崔渐玉清丽的面容。
崔渐玉今夜喝了酒,不似平常那般冷静,鬼使神差道,“我长这么大,总共没见过父皇几次。以前我不明白还以为父皇忙,没空来看我们,后来才明白是父皇厌弃我们。
母妃出身卑微,他不喜母妃,连带着也不喜欢我。母妃总说是她连累了我,没给我一个好的出身。这么多年,我一直勤勉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让父皇看见我,明白我母妃生的儿子并不比他其他儿子差。”
崔渐玉说着,忽然搂紧了雪琼,低声道,“阿雪,你和我一样,都是这宫里无依无靠的可怜人。自从母妃死后,这么多年,除了三淼,也只有你对我最好。在这宫里,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了。”
雪琼看着崔渐玉脸上凄凄的神色,心中一动,也抬手拥紧了他。
原先他还道自己在这宫里是孤家寡人,如今听崔渐玉这么说,心中有了些暖意。
是啊,他还有崔渐玉,如果说在这宫里一定让他选一个可以相互信赖扶持的人,那一定是崔渐玉了。
雪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爹爹现在有没有在看着他。如果在看的话,但愿能保佑他一切顺利,大仇得报。
待到月至中天,雪琼才准备回含章殿,和崔渐玉告别时,想到刚才自己趴在他怀里大哭,雪琼后知后觉的觉得有些丢脸,不敢直视崔渐玉的眼睛。崔渐玉的脸亦有些红。
趁着月色,雪琼偷溜回含章殿。
他刚关上门,方才还漆黑一片的屋子瞬间燃起一豆烛火。雪琼猛然一惊,回头轻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