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除夕,你怎么还闷在屋子里写字?晚上来我院里守岁吧。”雪琼挤眉弄眼,神神秘秘的说,“有好玩的。”
贺兰奚闷声笑了,“好。”
晚上吃了年夜饭,倪海照早早回房睡了,雪琼拉着贺兰奚回了西园守岁。
他向来喜欢热闹,叫了一群丫鬟小厮在房中玩耍,绿萼绿珠几个小丫头围坐在桌子前剪窗花玩,一群男孩就挤在窗台下的榻上玩骰子。
贺兰奚才知雪琼说的好玩的便是这个,“父亲若是知道你在这赌钱,又要管教你了。”
雪琼撇了撇嘴,“我就过年玩玩,热闹一下怎么了?”
贺兰奚不再说话,反正他已经劝了,“那你输了别生气。”
雪琼笑嘻嘻的,“我才不会。”
几个少年围在小桌旁,不时发出一阵大笑。
“少爷,你输了!”
“少爷,你又输啦哈哈哈哈,给钱!”
一晚上输下来,雪琼的钱所剩无光,香囊,玉佩,坠子也都被扯走了,雪琼输急眼了,拉着几个小厮的手上下翻看,“你们几个真没作弊?不会是合起伙来蒙我吧?”
冬沅乐呵呵道,“少爷,愿赌服输。我们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哪有胆子骗你?”
其余几个小厮齐声附和,“就是就是。”
雪琼将骰子一扔, “不玩了,没钱了。”
贺兰奚扫了他一眼,看雪琼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我早就告诉你别玩,输了又要生气。”
“你还笑我,他们把我身上的东西都赢走了。”雪琼委屈的控诉。
贺兰奚若有所思的盯着骰子,起身走了过去。秋茗笑道,“少爷,你也要玩吗?”
贺兰奚嗯了一声,雪琼面露意外,刚才他怎么缠着贺兰奚,贺兰奚都不肯玩。
几个小厮见贺兰奚也要玩,都兴致勃勃的加入,可惜几局下来都无一战败。
雪琼一扫先前的烦闷,高兴的在贺兰奚身边上蹿下跳,“哈哈哈哈赢啦!”
冬沅输了个精光,哀嚎道, “二少爷你真的没有作弊吗?”
雪琼一拍桌子, “愿赌服输!冬沅,别耍赖!快给钱!”
一炷香下来,贺兰奚便把雪琼输掉的都赢了回来,嘱咐道,“拿好,别再赌了。”
雪琼却不停追问道,“你刚才是怎么赢的?可有法子?能不能教教我?”
“教给你,你又要去赌。”
“我保证不赌,你就告诉我嘛。”
“二少爷别说!”冬沅贱兮兮道,“说了少爷下次还怎么输给我们?”
雪琼大怒,“冬沅!你找打是不是!”
冬沅吐了吐舌头,“少爷,别缠着二少爷了,快出来看烟花吧。”
贺兰奚制止住张牙舞爪的雪琼,两个人凑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漫天烟火。
砰——
一道白光升空,轰然炸开,绚烂的烟火同时倒映在两人眼底。
雪琼回过神,殿内安静如斯,烛火仍在劈里啪啦的烧着,他这才恍惚方才的喧闹欢嚣都是一场错觉,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前尘往事,已成旧梦,俱而往矣,再不可追。
雪琼看着站在一旁的贺兰奚,心里止不住的涌上一阵浓烈的怨恨。
都是这个人,是他毁了一切,那一瞬间,他真恨不得把贺兰奚饮血啖肉,扒皮抽筋,也不知这样,能不能消解他的心头之恨。
雪琼一杯接着一杯的酒下肚,面色很快变得微红,贺兰奚忍不住道,“ 别喝这么多,明早又该头疼了。”
雪琼冷哼一声,“你...你一个奴才,还敢管主子的事?”
贺兰奚见他话都说不利索,俨然已有醉意,直接将他手里的酒拿走了。
雪琼顺势歪倒在桌上,盯着贺兰奚的脸。
他以前听爹爹说过,他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有个云游四方的道士救了他,还说要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为他挡灾,爹爹就是因为这个,将当时还在厨房烧火的贺兰奚,调到了他身边,还做了倪府的二少爷。
其实他根本不信这个,这么多年两人一起长大,他也只把贺兰奚当哥哥和玩伴罢了,从没往其他地方想过。
倘若那些年真是贺兰奚冥冥之中庇护他长大,一直为他祛病挡灾,那后来他带给自己的那些劫难又该如何解释呢?
是他命里既有的劫数,还是他要偿还给贺兰奚的?
雪琼头疼欲裂,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会埋怨贺兰奚,一会又埋怨当年那个招摇撞骗的道士。
如果不是那个道士,他也不会认识贺兰奚,不认识贺兰奚,说不定前世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奚奴...奚奴....”
贺兰奚扶着雪琼往床上走去,听他口中喃喃叫唤着这个名字。
“如果你只是奚奴就好了......”
贺兰奚身子一僵,隐匿在阴影处的半张脸明明昧昧,辨不清神色。
他把雪琼扶到床上,细心的掖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那恬静的睡颜,看了半晌,他忽然俯身在雪琼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
第二日,雪琼醒来时,已到晌午。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夜心情差,多喝了些酒,似乎还对着贺兰奚说了些话。想到自己在贺兰奚面前失态,雪琼脸色微沉,连带着对贺兰奚的不满厌恶也多了些。
“来人。”
德祥匆匆走了进来,关切道,“公子,醒了,要不要喝点解酒汤?这奚奴也真是的,怎么让公子喝这么多酒,也不拦着点。”
“他人呢?”
“在外面扫地呢。”
雪琼冷声道,“让他去门口跪着。”
德祥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是,奴才这就去。”
他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虽然奚奴受罚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但心里还是不免好奇,他到底怎么得罪公子了,惹得公子一睁眼就要罚他?
雪琼心里不痛快,三天两头就罚贺兰奚,开始含章殿的宫人们还心中惴惴,后来发现他们公子只针对奚奴一人,看奚奴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可怜同情。
渐渐的,宫人们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公子对下人向来是脾气好,也好说话,唯独对奚奴刻薄的反常,好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若说公子喜欢奚奴,眼中的冷漠怨恨不像是假的,若说不喜欢,又天天晚上把人留在房中,不知道他是在折磨奚奴,还是和自己过不去。
更让人诧异的是,奚奴受罚时从不为自己辩解半句,哪怕这惩戒来的毫无怨由,他也都顺从的受了。两人这般奇怪,引起了不少宫人的好奇猜测,不过,真正的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两人知晓了。
过了正月十五,崔渐玉才得空来看雪琼。
自从他大婚后,两人快一个月没见了,来之前,崔渐玉心里颇有些不安,见雪琼对自己的态度与从前毫无分别,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不由得又有些失落。
晚上,崔渐玉留下吃饭,席间和雪琼抱怨着朝中一些琐事,也只有在这,他才能卸下帝王的面具,获得片刻松快与安宁。
前提是,这个人必须在他身边。
崔渐玉眼眸微闪,心中存积已久的念头越发强烈,忽然开口道,“阿雪,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雪琼一愣,这些日子他忙着折磨贺兰奚,早把崔渐玉说的话抛到脑后了,崔渐玉乍一提起,他脸上浮现一抹尴尬。
崔渐玉缓缓靠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我的人?”
雪琼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答应你,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崔渐玉眼前一亮,不等他答,又听雪琼生硬道,“让我做你的男妃?澧朝史上可从未有这个先例。”
“那又如何?”崔渐玉道,“没有这个先例,朕就开这个先例。”
雪琼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你不如先想想太子的下场。小玉,我实在是怕了,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我背负骂名,我承受不起。”
崔渐玉急切道, “我和崔行闵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而且我才不会蠢到硬和朝臣对着来,阿雪,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办到!”
说到这,崔渐玉眸子暗了暗, “一想到在西京,崔行闵对你做的事,朕就恨不得杀了他。可惜他最后没死在朕手里。”
雪琼面露为难,他实在不想和崔渐玉说那么直白,伤了崔渐玉的心,可如此委婉,崔渐玉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崔渐玉见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吱呀——
见到来人,崔渐玉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贺兰奚神色如常的走过来,将手里的一碗莲子百合羹放下。
崔渐玉不悦道,“未经主子传唤,谁准你擅自进来的?”
雪琼掀起眼皮,扫了贺兰奚一眼,他今晚并未让厨房做莲子百合羹。
看着贺兰奚垂立在一旁,安静秀气的侧脸,雪琼心中顿时了然,暗自冷笑一声,他道, “奚奴,去给皇上盛碗汤。”
贺兰奚按他的吩咐为崔渐玉盛了碗莲子百合羹。
“你就站在为皇上布菜,赔罪吧。”
贺兰奚眼睫微动,应了声是。
崔渐玉冷哼一声,仍对贺兰奚打断他与雪琼说话感到不悦。他不愿当着贺兰奚的面讨论他和雪琼的私事,让人平白看笑话,只得作罢,与雪琼专心吃饭。
期间崔渐玉一直暗中观察着两人,说实话若不是当初雪琼求他,他一时心软,断然不会把贺兰奚这个隐患放在雪琼身边。
此刻见雪琼埋头吃饭,正眼也不瞧贺兰奚一下,偶尔命令贺兰奚递水夹菜,口吻冰冷,透着说不出的厌恶,心中那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贺兰奚看着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两人,黑眸沉沉涌动。
用过饭后,雪琼命贺兰奚上了壶茶,崔渐玉迟迟不想离去,他瞧了眼外面黑沉的天色,“都这么晚了,不如朕今日就歇在这吧,也省得来回折腾。”
雪琼握茶杯的手一顿,他不着痕迹的看了贺兰奚一眼,贺兰奚垂着眼睫,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其实崔渐玉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抱多大希望,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哪知雪琼一改往常的忽然松口,“好啊。”
崔渐玉一愣,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贺兰奚也抬起黑漆漆的眼珠子,看向雪琼。
雪琼面无表情的对上贺兰奚的目光,微微抬高了音量,“奚奴,你耳朵聋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去铺床打水备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