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告诉你。”萧昫看着她,语气认真道:“是不能。姜禾,这件事牵扯太深,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姜禾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怕,可看着萧昫眼中那抹真切的担忧,知道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行吧。”姜禾妥协了,道,“那你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认下这个罪?”
萧昫松了口气,继续道:“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长公主府满门皆亡,总要有人担这个罪。而我,恰好就在现场。”
“这明显是有人设局啊。”姜禾忍不住道。
“当然是局。”萧昫点点头,“冲着我们姐弟三人来的。长姐惨死,我成了嫌犯,二哥若是拼死为我辩护,必然要与满朝文武为敌,甚至与那个人为敌。”
“布局之人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姐弟反目,或者一起覆灭。”
姜禾皱眉:“所以你就认了?”
“我若不认,二哥会拼尽一切为我洗清冤屈。以他的性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若认了,最差不过一死。而二哥还能保全,日后还有为长姐查明真相,讨回公道的可能。”
姜禾看着萧昫,心里五味杂陈。
萧昫轻声道:“后来二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那位那里为我争来了一线生机,接着我便被送去了南境抗敌。”
“说是戴罪立功,但其实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只是他们没想到,我竟然活着回来了。不但活着,还带回了一身军功。”
“有了军功,朝中那些人即便仍想置我于死地,却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萧昫继续道:“平定南夷后,北境因旱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我便以赈灾守边为由,自请前来。”
“自请?”姜禾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该不会是……”
“嗯。”萧昫也不隐瞒,“明面上是赈灾,暗地里是想借机查案。长姐的死因,公主府满门中毒的真相,我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姜禾恍然大悟:“所以在李家村的时候,你听闻祖厉遭灾才会马不停蹄赶过去,祖厉和长公主府的案子有关联?”
萧昫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没有正面回答:“有些线索,需要一一验证。”
又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姜禾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萧昫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本想借着赈灾的名义暗中调查,不曾想……不曾想旱灾比预想的严重得多。”
“我又对农事一窍不通,除了赈粮赈银、蠲免赋税,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正一筹莫展时,你出现了。”
“你第一次提出验土查灾时,我就知道你不简单。那些见识和能力,不是寻常农家女能有的。”
姜禾:“……”
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被全村当成灾星要烧死,光顾着保命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不不不,她已经很谨慎了,是萧昫太狡猾,还是被他看出了破绽。
“我记得当时你逼问我的时候,可不是现下这副好说话的模样。”姜禾状似委屈地嘟囔道:“眼神凶得要命,压迫感强得不行,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要不是我心志坚定,早就被你吓得滑跪了。”
萧昫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是我唐突了,那时候北境局势复杂,我不得不小心。但你……”
他顿了顿,看着姜禾,继续道:“你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冷静地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
“你有胆识,有见识,还懂得为自己谋划,更重要的是……你真的在乎那些庄稼的死活。”
姜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我那是为了保命,顺便而已。”
“嗯,顺便。”萧昫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顺便教村民改良土壤,顺便推广新的耕种方法,顺便……”
“行了行了,别说了。”姜禾打断他,道:“说得我好像多伟大似的。”
萧昫看着她,语气再次变得郑重起来:“对我来说,你确实很了不起。”
姜禾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当时在祖厉县,骨鸣案受害者家属聚在县衙门口闹事,百姓们视我为杀人恶魔,避之唯恐不及。而你却站出来为我说话,愿意相信我,那一刻,我就……”
说到这,萧昫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就什么?”姜禾下意识追问。
萧昫没有回答,只是说:“虽然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骨鸣案的全部真相,但总有一天,等我查清长姐的死因,等我有能力护你周全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姜禾心里一暖,却还是嘴硬道:“谁稀罕知道你那些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想说的话,我勉为其难听一听也不是不行。”
萧昫失笑。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萧昫。”姜禾忽然开口。
“嗯?”
“你……你刚才跟我说了那么多。”姜禾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吧。”
“这件事……听起来可能会很不可思议,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萧昫微微一怔,看着她。
姜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其实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正要带队去验收新培育的高产种苗。那是我们整个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在地里守了整整两年半才等来的成果。我本该在不久后拿到博士学位,本该带着那些技术去更多偏远山区推广……可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年纪都很大了。”姜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爸妈中年才有了我,把我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着。我想学农,他们就算心疼我晒、害怕我累,也还是支持。我不肯接手家里生意,要去山里做育种,他们也只说了一句‘常回家看看’……”
“我们本来计划好了,等我一毕业就全家去旅游,我妈兴奋地半年前就开始做各种攻略……”
“可我倒好,说不见就不见了。我妈肯定每天都去警察局守着,我爸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现在指不定怎么求人帮他到处找女儿。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孩子,宠了二十多年,结果到头来……”
姜禾的声音越发哽咽。
萧昫怔怔地看着她。他实在没想到,在他眼中生机勃勃,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女,心底竟然压着这样深重的思念与愧疚。
姜禾察觉到他的目光,顿时有些窘迫。她忙别过脸去,故作霸道地说:“你、你转过身去,不许看。”
话音刚落,一只宽大的手掌便覆了过来,温柔却不失强硬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姜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昫揽进了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似带着无尽的宠溺:“看不见了。”
姜禾只觉鼻头更酸,竟哭着笑了出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姜禾又道:“我其实……不是姜初一。”
“我知道。”
萧昫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姜禾。”
姜禾的眼泪瞬间决堤,浸湿了萧昫的衣裳。
她把脸埋得更深,下巴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锁骨,声音带着些哭腔,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萧昫几乎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姜禾身体一僵,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萧昫却抱得更紧了,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声音低沉而认真,道:“姜禾,听你说完这些,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哪一天我一睁眼,你就像你来到这里时一样,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害怕这世间山高水长,我却穷尽余生,再也寻不到你的一丝踪迹。”
“我明知道你有牵挂至深的亲人,有朝思暮想的故乡,可我竟然……竟然在庆幸。庆幸那个世界远到让你回不去,庆幸只有我能陪在你身边。”
“我贪心且卑劣地希望,你永远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