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狂风大作的天气,在师徒契彻底完成后又恢复了清朗。
周围那些被风掀翻在地的低阶弟子这才有力气爬起来,半天没缓过劲来。几位长老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敢说话。
高台之上,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交错。诏言的手腕被那只手握着,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双眼都有些眩晕,看不清隐华眼底蕴含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究竟想要什么?
诏言眨了眨眼,率先抽回了手腕。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众目睽睽之下,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那场天雷,这不是凭她金丹期的修为能引来的动静。
周围议论纷纷,诏言本已准备好接受盘问,可她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发现长老们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低阶弟子的视线也不在她身上,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诏言顺着众人的视线回过头,隐华正慢条斯理地将那玉简收入袖中,连个眼神都没分出去。
就在此时,有弟子匆匆赶来,在下方躬身行礼:“仙尊,掌门有请。”
动静闹得太大了,此事恐无法善了。诏言回头,却发现隐华垂手立在一旁,正看着她,“回去。”诏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诏言都没有再见到隐华。
昆山玉峰依旧清寂,主殿的灯只有夜里亮过几次。拜师礼那日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很快席卷了整个宗门。
传言版本不断更新,最新消息是:现在的隐华已经不是真正隐华了,说他当年除魔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回来的是魔物。说那些弟子被夺灵根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说忘情宗签师徒契时本会打开琉璃灯以作见证,那日灯光异动、天雷骤起,是因为琉璃灯觉察到了他身上的魔气。
诏言一开始以为天雷是因为自己的道侣契,如今听着那些传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警惕。她只知道,她对她这位师尊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还要少。
诏言坐在桌前,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隐华非要收她为徒。她修为不高,来历不明,问心石上刻了三寸固然惹眼,可远不到让一位仙尊破格收徒的地步。他强行出手逼她选了自己,定是另有图谋。
第二,他从不表明意图。让她自己写契约看似纵容,实则或许是因为那些条款根本触及不到他真正的利益。
第三,诏言不知道这些传言有几分是真的,可他的书房里那卷能抑制心魔的画卷,还有含糊其辞的回答,定然不是巧合。
第四,那日天雷压顶,她以为是自己道侣契露了馅,可他并没有揭发她,这也是诏言最想不明白的一点。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借此来要挟她?
一个疑似与魔族有关、动机不明的人,还握着她的把柄,这比直接对她动手更让人不安。
还有最后一点。
诏言低头看着手中的思维导图,那个琉璃灯,如果真是掌门的法宝,在签订时察觉到异样并引来天雷,那它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第四件神器?
她不能走,她的目标一直是神器。线索就在眼前,她不能放弃近在咫尺的机会。
又过几日,有人来传话——掌门请她过去一趟。
诏言起身跟着出了昆山玉峰,经过一片开阔的广场,周围的人也渐渐少了。她一路没有开口,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转角。
藏在阴影里的人没有动,一直等到诏言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处时,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殿内比诏言想象中要空旷许多,掌门的模样比她预想的年轻一些,身形清癯,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问了几句寻常的话,诏言答得规矩,像是刚入宗门的新弟子该有的样子。
“师徒契,可签了?”诏言点了点头,“签了。”
掌门听了,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可诏言注意到他眉心比方才舒展了一些,像是听见了一件正合他心意的事。“好,”他说,“签了就好。既已拜入仙尊门下,便当勤勉修习,莫要辜负隐华的一番心意。”
诏言垂下眼,装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弟子明白。”
她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停在她面前,似乎是有意截断掌门望过来的视线。
诏言望着隐华挺拔的背影,心中的疑虑更大了。
“回来得正好,”掌门开口,像是随口叮嘱一句,“这几日你那边也该安顿下来了,过几日便按规矩开始授业罢。新入门的弟子根基还不稳,该教的早些教,莫要耽搁了。”
隐华应了一声,回头朝诏言的方向看了一眼,“先回去。”
又是这句话。
诏言见掌门没有反对,向两人行了个礼,退出去了,沿着来时那条路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平稳。那道影子又跟了上去,又不敢离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缀在她身后。每次她转弯,便快走几步跟上,又在她放慢脚步时及时刹住。可等诏言转过下一道弯,那道影子跟过去时,眼前却空无一人!
“为何要跟着我?”
少年愣了一瞬,下意识回头,发现那会还走在前面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转头就跑,脚底却已经浮现一圈细密的纹路,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诏言站在不远处,把玩着指尖正燃烧的火符。
“说?”诏言逼近,把火符往他面前递了一下,“还是不说?”
诏言端详着面前垂着头的少年,确保他没什么反手的余地,才悄声收了布在他身后的杀阵。面上依旧一副冷漠模样,她本以为是掌门派人来跟踪她,本想装作没发现,奈何此人跟踪手段实在不太高明,这种人若真是掌门的人,未免太过敷衍。
来的路上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用灵力探到他是金丹初期,根基不太稳,像是刚刚突破不久。若是宗门里有别的人想知道她的动静,派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来,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估摸是这个少年自己跟过来的,一路上跟得时近时远,连气息都压不稳,更像是临时起意。
“还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