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柱的刀切进手鬼脖颈的时候,手感不太对。
刀刃穿过去时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阻力,像切开一根反复浸泡又晾干的树根,韧得让人手臂发麻。
几十年前他砍第一次就是这感觉,那只鬼当时比他高出两个头,但实力不强。
他当时没有杀了这只鬼,而是把它扔到了藤袭山。只是没想到,这个决定间接害死了他近十名弟子。
这次去藤袭山清理的时候,他才发现了这只手鬼。
手鬼恨他,所以会在试炼时刻意寻找他的弟子,然后击杀。至于判断是否是他弟子身份的方式则是他送给弟子的消灾面具。
可惜手鬼只敢对他的弟子出手,在被他发现后,连和他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但按理来讲,手鬼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那这熟悉的手感又是怎么回事?
手鬼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在地上滚了小半圈,脸朝上,嘴还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水柱低头看着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又来了。”
“多来几次,正好让你把弟子的仇都报了。”
炎柱抽空打趣了一句。
水柱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没有反驳。
手鬼的嘴动了动,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只有一声极轻的嘶响。水柱蹲下来,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一句回答。但鬼已经没有声带,只剩一团正在变淡的轮廓。
水柱看了两秒,站起身,把刀收回鞘里。
“这算不算我杀了你两次?或者说,我真的杀了你吗?还是说这只是你的投影?或者记忆?”
没人回答。手鬼的身体正在化灰,边缘从实变虚,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慢慢往外洇开。
水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那团轮廓彻底散干净,才转身往山道方向走了几步。
炎柱此时站在一棵断树旁边,刀刃横在身前,刀身上的灰还没抖干净。他面前也躺着一只正在化灰的鬼,身形比他矮小一些。
“地上那只,”水柱开口了,“你也认得?”
地上这只鬼水柱也觉得眼熟,因为他前不久清理山上的鬼的时候好像也见过。
“没错,我砍过它。”炎柱说,“我当初来藤袭山参加试炼的时候。它差点把我拖进洞里,我当时觉得我活不过那天晚上了。”他低头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灰,“结果现在它又跑出来让我砍了一刀。”
“你参加试炼的时候多大了?”
“十一岁。”
“那比杏寿郎还小啊?我有些想起来了,你爹当时比你之前还急。所以你也是偷跑的?”
“当然不是,我母亲知道的。”
“令堂心挺大的。”
水柱觉得有些无语,不过想想自己的徒弟真菰今年似乎才九岁,也进去参加考核了。顿时觉得自己也没资格说对方。
不过从平均年龄来看,十一岁也只是略小于平均年龄而已,在参加试炼者中,其实并不算多么少见。
“所以那天你活下来,是因为你把它砍死了?”水柱询问。
“对。”炎柱说,“亲眼看着它化灰的。”
水柱沉默了一下:“那我们现在眼前这个是什么?”
炎柱看着那团已经散得差不多的灰,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茫然:“我哪知道。我砍鬼的,又不是研究鬼的。”
两个人站在山道上,看着各自脚边残留的灰烬痕迹,同时沉默了一瞬。
“你们确定那是同一只吗?”
香奈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她一贯那种轻柔的弧度。她蹲在刚才炎柱砍倒那只鬼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挑着一点还没完全散尽的灰烬,对着暮色看了一会儿。
炎柱转过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呼吸法又精进了一些,如果时机合适,应该就可以斩杀下弦,成为柱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香奈惠说,“你们在感慨鬼生无常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了。只是你们聊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我。”
她站起身,把那根银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收进针袋里。灰烬已经在针尖上化完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她继续说,“两个柱站在山上,对着已经死过一次的鬼感慨‘你怎么又来了’。如果让主公看到这场面,他大概会重新考虑藤袭山的试炼内容。”
炎柱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刚才在回忆往事。好吧,我之前可能不该拦着你对上弦肆出手,我们就应该一起上去,先将上弦肆砍了。这些事肯定是她搞出来的。”
现在的蝴蝶香奈惠,虽然在实力上可能还略逊色他们一筹,但已经进入了柱的门槛。也许这次试炼结束后,鬼杀队又会多出一位柱。
只要这次没有柱死亡的话。
“现在也不迟。”香奈惠说,“我会杀了她的。”
水柱看了一眼她针尖上的灰,又看了看那团正在散干净的位置:“看出什么了?”
“不多。”香奈惠说,“但至少能确定这些鬼不是普通的复活。它们的身体比正常鬼更薄,像一层被压过的纸,维持不了太久。而且它们不会说话,暂时没有完整的意识,更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影像。”
“所以不是灵魂?”
“不确定。”香奈惠说,“但如果是灵魂,按理会有生前的记忆和语言能力。这些鬼都没有。它们更像是被那道光柱从某个地方拽回来,按进以前的身体轮廓里,然后推着往山外走。”
炎柱的视线落在那团已经散干净的灰上:“往山外走?”
“对。”香奈惠说,“我刚才蹲在坡上看了一会儿,所有复活的鬼都在朝山外走。它们没有在搜捕什么人,也没有在躲避。只是在走。”
水柱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那它们在往山脚走什么?山下有队员?还是说想吃人?”
“不知道,但我们要在它们走到山脚之前,”香奈惠说,“把它们全部再杀一次。虽然第二次可能没有第一次那么解气。”
她抬起视线,越过两人肩膀,扫了一眼山脊线方向那团紫云,然后收回来,嘴角还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且我一直在想——这些鬼如果真的是从地狱里被拽回来的,那地狱是不是该有人出来管管?还是说地狱那边其实不知道这事?”
炎柱看着她:“你觉得地狱会派人来收?”
“不知道。”香奈惠说,“但如果我是地狱的管理者,发现自己辖区的鬼魂被不明光柱偷走了,我至少会派个人来看看情况。”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地狱那边人手不够。”
炎柱说:“也许地狱早就已经破败了,否则鬼怎么会诞生在世界上呢?”
水柱看了炎柱和香奈惠一眼,没有接话。他提刀往左侧岔路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他们需要先将山上的队员接下来。
“我往左。”他说,“把那一侧的队员带下去。”
炎柱站在原地看着水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香奈惠。他们当然马上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我走右边那条路。那边鬼最多。先送考生,之后还有机会再去看光柱。”
“我可不想留守,所以我去右边。”香奈惠说,“顺便看看鸣柱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突然没消息了。要不我留个鬼的活口问问?”
“行吧,留活口的事先不急。”炎柱犹豫了一下说,“先把人救下来。”
队员被送下山后得有个人保护,虽然其他的队员也可以帮忙,但最少还是需要一个柱驻守。
这也是他最后选择留下的原因,香奈惠终归不是柱。
“我会把活口和救人同时进行。”香奈惠说,“您别担心我分心,我一向很擅长同时做两件事。”
“比如?”
“比如一边给人缝合伤口,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他下次伤在哪比较方便缝合。”她嘴角弯着,“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炎柱沉默了一瞬:“……你这话说得让人不太敢受伤了。”
“那正好。”香奈惠说,“说明我的目的达到了。”
她往右侧坡道走了几步,袖口里的银针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收进去,然后身形消失在树影之间。炎柱站在山道中央,看着两个方向消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山脊线上那团还在扩张的紫云,提刀往正前方迈了出去。
水柱沿着左侧山道快速推进。他砍了两只挡路的鬼,动作利落,没有停顿。沿途看到几组正在下撤的队员。有一个受了轻伤,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在另一个队员的搀扶下往山脚方向走。水柱经过他们身边时没有停步,只抬手指了一下山脚的方向。
“继续往下走,别回头。”
“水柱大人,山上那些鬼——”
“交给我们处理。”水柱说,“你们下去就好。”
他没停。沿路又有两组队员被他的刀光救下,他留下一句话后就继续深入,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