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抱着呼喊不止的满仔,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向怀谷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裴言忽然转身回屋里,在墙边的一口箱子里翻找起来。
“……怀谷?”
裴子都跟进去,见他找出个红色的小布袋子。
裴言拿上袋子,喃喃说着“落下了”,转身往外跑。
“怀谷?”
裴子都立马追上去。
裴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边跑边喊:“……满仔,满仔!”
那对夫妇不知道走了哪条路,一眨眼就不见了,满仔哭泣的声音也早已经消散在晚风里。
裴子都用力拽住还要追的裴言:“怀谷,怀谷!”
裴言没有痊愈的身体此刻无比疲惫,在确认了他们已经走远的事实后,卸了力般,倒在了裴子都身上。
“满仔是去治病了,过两年,等过两年……”裴子都接着他高大的身躯,安抚地拍他的背,“我们就能团聚了,好吗?”
裴言手中的布袋里,是向怀谷经年累月存钱给满仔打的银手镯。
幼时家里穷,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什么项圈手镯。其他孩子脖子上挂的、腕子上带的丁零当啷,虽然用料少又做得细,也是象征着爹妈宝贝的稀罕物。
满仔六岁那年好奇,摸了摸村里孩子镶了铃铛的手镯,立马就被那孩子拍开手:“别碰,脏死了!”
小小的人还站不稳,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向怀谷抱他起来的时候,满仔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咬着手指,冲皱眉的向怀谷笑了笑。
那是满仔第一次那样笑。
带着些也许能称为“尴尬”“无措”的情绪。
记忆在眼前闪回,裴言痛苦地闭上了眼。
「呜呜呜好苦啊你们[流泪]」
「面对贫穷带来的痛苦是最无力的[叹气]」
“……静书。”裴言被裴子都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念着,“静书。”
裴子都一下下摸着他后脑的头发:“会过去的。”
说完全舍得是不可能的。
裴子都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个月,满仔、玉芬、禾塘村的村民,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不像在剧组杀青后还能约着吃饭,他和这些人转眼间就见完了最后一面。
裴言也是。
下一次见面,他们不知道会在哪里,也许是平台活动、商务合作、幕后片场……再相见,就是以电影演员裴子都和裴言的身份了。
然后他们笑着举杯,谈起这段温暖而小有遗憾的时光。
裴子都偏头,咬上裴言的脖子。
他用了七分力,咬得皮肉微微下陷、咬出两排清晰的红白色齿痕。
裴言闷哼一声,却没有推拒。等脖颈处的湿润触感消失,他也微微偏头,张口咬住了裴子都的后颈。
力道不轻,足以让痕迹维持到程静书和向怀谷阴阳两隔的那天。
“我还在,”裴子都说,“我一直在。”
他们没有流露出任何剧情之外的讶异和愕然,也没有越界的赧然和慌乱,彼此心照不宣地将隐秘心事压在咬痕之下。
「最后一个亲人是静书[哭]」
「这一段演员神了[哭][抓狂]」
「不是吧,我以为是年代日常种田文,怎么亲人都死的死走的走」
「导演这段拍得好好[流泪]点到为止的越线」
「啮颈为盟,约定下一世再见不忘前生」
「在所有隐蔽部位里选了脖子吗[咬手帕]」
「呜呜呜我一直在」
「真的是一直在吗静书[苦涩]」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度为:70%,点数+3000!完成‘关键剧情’演绎,点数+1000!”
裴子都松开裴言,长出口气。
“不好意思啊,我临时加了场。”他摸摸发疼的后颈,暗道这人怎么咬这么用力,“你的临场反应不错。之前演过这类型的?”
裴言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微笑的沉静模样。
他摇头,说:“没有,只是看别人演过。”
往往演完一场大情绪戏都会极度疲乏,裴子都看他眼睫微垂的状态,感觉得到他消耗还挺大。
裴子都建议道:“早点休息,明天演完最后一场就结束了。”
尽管离感情线完善还差一大截,裴子都也并不是很担心,因为最后一场“关键剧情”和“名场面”,在程静书丧生的宁河边。
裴子都一开始还以为张韶康脸上的“水险”痣是导演刻意安排,现在看只能感叹演员和这个角色有缘,冥冥中真有点粉丝在弹幕里扣的“天选程静书”的意思。
不仅演员演技和颜值在线,这一段的民乐插曲也在音乐平台榜单上连连霸榜,甚至在某国内奖项中获得了一个不错的头衔,传唱度极高,不难看出最后这场戏的重要性。
裴子都给这场戏划分出几个层次,入水前的犹豫、入水后的决然、死亡前的挣扎和平静……又细细拆分每一层次里微小的细节和角色想法。
这一段同样不能NG,裴子都知道,他需要亲身经历一次死亡的痛苦。
他问NZJ1225,有什么能消除痛苦直达天堂的道具。
NZJ1225:“有安眠药、刀具、手雷、手枪……”
“……停。”
裴子都打断,“不是这个。是道具卡,明白吗?能屏蔽痛觉或者在水中自由呼吸……类似这种。”
NZJ1225在商城一顿检索。
“找到了宿主,你说的这两种都有。”NZJ1225高兴地说,“屏蔽痛觉的道具兑换点数需要二十八万,但是自由呼吸的道具只要十万,我们账户刚好有十万!”
裴子都没立即兑换,他犹豫了下,问:“有更便宜的吗?”
“没了。”NZJ1225疑惑,“宿主,不买吗?”
裴子都拒绝了。他转头调出剧本继续研究,像什么也没问过。
不知不觉夜就深了,裴子都连裴言洗漱完上床都没发觉。
他穿了件材质柔软的旧棉衫,曲起腿靠在床头,见裴子都仰面躺着发呆,问他:“在想什么?”
裴子都随口说:“在想送你什么礼物。”
“礼物?”裴言一怔,旋即笑起来,“告别礼物?”
“是啊,你想要什么?”裴子都双手交叠压在后脑,仰头问。
裴言垂首,视线轻轻落在他脸上:“什么都可以?”
“我点数只有十万。”裴子都提醒。
“啊……”裴言点头,眸光微闪,接着又轻笑道,“小穷光蛋。”
语气亲昵而自然,连裴子都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裴言想了想,最终说:“你给什么,我要什么。”
裴子都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以。别嫌便宜啊。”
“我也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裴言递给他一杯水。
裴子都起身,喝了口:“是什么?”
“明天。”
裴言顿了顿,在他身侧躺下,“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
裴子都来了兴趣:“不能现在给我?”
裴言没有正面回答。
他翻了个身,曲起左手枕着侧脸,一双眼睛笑意吟吟:“一点文字工作,不值钱。”
文字工作?
明信片?信?
没等裴子都继续问,裴言就这么侧对着他,阖上了双眼。
夜里下了场大雨,一直到后半夜,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才小了些。
因为暴雨的缘故,黄泥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坑,村小施工得停一天。
程静书不放心刚搭起的围墙和工地上的建材,冒大雨披件蓑衣去村委会要了几块大塑料布,叫上几个人搭遮雨棚。
防水布压上几块大石头,往常这么简单的工作,愣是因为下雨,耗费了好一番功夫。向怀谷原本快好的病因为满仔离开又加重了,程静书没让他跟来,叫他留在家里烧饭,等程静书回来吃。
就在村小这块儿忙完,程静书往家走的路上,他远远看见一个孩子往村东头跑。
那孩子背影看上去十岁出头,撑着把破伞,跑得不太快,甚至时不时有些要跌倒的迹象。
像,太像了。
就连后脑勺头发剃出的形状,都和满仔像极了。
村民们都不出门,路上就只能看见这一个孩子的身影。
也是思念作祟,也许是几天连轴转忙昏了头,鬼使神差地,程静书跟了上去。
小孩一直跑到了宁河边。
水位暴涨,河水浑黄湍急,翻起一个个大浪花,卷着从上游带下来的木桶、衣服、竹竿……
眼见小孩还要靠近,程静书着急起来。
“满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是你吗?满仔?”
雨太大,这点声音被淹没在涛声和雨声里,小孩一点也没听见。
只见小孩似乎犹豫了几下,又顺着旁边的土坡爬高了些。
土坡极为湿滑,小孩爬了几步就险些滑下来,手里的伞一下就被大风卷入了河流。
程静书隔着朦胧的雨幕,终于看清那孩子的脸。
“成阳?”
程静书一愣,大声喊道:“向成阳!”
成阳自顾自地往上爬,一直爬到坡顶。
“成阳!危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