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都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开了门。

去而复返的裴言静静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脸上，泛着冷调的幽蓝色。

裴子都后退一步让他进来。

“……怎么回来了？”

身后的房间没有开灯，裴言迈一步，两人就一同没入了黑暗中。

他呼吸还急促着，反手带上了房门。

一切光线都被阻隔，只有手机还发着微弱的光。顺着看去，屏幕停留在他们的聊天界面上，没等裴子都看清备注是什么，裴言就摁灭了手机。

整个房间没有一点儿光源了，连窗外的月光都被遮挡得半点没漏进来。

“来得及。”裴言说。

感官被无限放大，他的手带着和裴子都身上沐浴液一样的香气，从面前擦过，似乎要将裴子都禁锢在墙与怀抱之间。

裴言打开了灯。

裴子都这才如梦初醒地退开半步，“哦”了一声：“明天早上是你找人的戏份吧。”

“嗯。”

裴言的视线落在枕巾未干的水痕上，“然后就是和你重逢的戏。”

裴子都也注意到他视线的方向，一时间不免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

……刚才他究竟为什么会和小学生一样又是“不”又是“鬼脸”？成年人请时刻谨记保持成熟好吗。

他清了清嗓子：“我习惯了这样睡。放心，亲测不会生病。”

这么多年，但凡夜戏拍到凌晨，裴子都累得只想倒头睡个天昏地暗，哪里有心思吹头发。小陈陪着他熬，他也不忍心让人这点小事都要鞍前马后伺候他。

所幸年轻身体好，暂时没出什么大毛病。

裴言把床边的拖鞋拎过来放在他脚下，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问：“多久了？”

裴子都低头穿着鞋，闻言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种习惯，”裴言的目光紧锁着他，“有多久了？”

裴子都随口道：“记不清了，四五年？”

从他大学凭借第一部男主角电影真正走红开始就片场影棚连轴转，这习惯也是他第一次发现不吹头发睡也没事儿之后逐渐根深蒂固的。

以前从没觉得有问题，但看着裴言沉沉的眼神，裴子都莫名有些发怵。

他经纪人兰姐一边帮他挂号一边骂“再大冬天只穿一条裤子不穿秋裤耍帅你看我管不管你”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眼神。

裴子都的处理方式通常是赔笑加“兰姐我好难受你别骂我了”，然后下次继续穿破洞牛仔裤在北京的冬天里搞街头嘻哈风穿搭。

最后路透神图是出了，裴子都的感冒也成功进阶为发烧，赵兰峥继续骂他的同时顺带给他挂了个脑科专家号。

于是裴子都下意识朝裴言“哼哼”着笑了笑，为他几分钟前的挑衅行为展现出十足的心虚意味。

胸腔里盈满一股不知名酸胀感的裴子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心虚是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的。

事实证明，裴言比赵兰峥还更吃这一套。

只两秒他就明显败下阵来，眼里没有怨怪，更多的是裴子都看不太懂的情绪。

裴言手里拿着从抽屉里取出的吹风机，拍拍床沿：“过来。”

裴子都没有绕着床过去，他踢了鞋跳上床，从床一头挪蹭到另一头，找了个舒服角度，大剌剌躺下了。

这个偷懒的姿势裴言也不管，一手拖着他的后脑，一手打开风档从鬓角吹起。

裴子都很有些心安理得，或者说，这也是一种隐隐形成的习惯。

从他的视角看去，裴言的脸即便颠倒过来也没有任何死角。他俯身低着头，阴影覆在裴子都脸上，半垂着的眼帘遮住那些让他看不懂的情绪，神情专注而柔和。

鬼使神差地，裴子都伸手摸了摸裴言的睫毛。

眼睫颤动，指腹传来柔软扫过的触感。

“你睫毛好长。”裴子都说完，手指又移到他眉尖的痣上，“这颗痣的位置很好，我记得是‘大吉’还是‘贵’来着。”

裴言没有拨开他的手，任由它一会儿指点江山一会儿左右撩拨作乱。

风声太大，裴言的声音有些模糊：“你和今天那个NPC也是这么说话的？”

“啊？”

这话问得奇怪。什么叫“这么说话”？

裴子都皱起眉想了想自己说的话，过了会儿才品出一丝不妥。

对啊，人家在帮你吹头发，你又摸又撩又点评的，这和“你的手好小啊”“你身上好香啊”的经典揩油语录有什么区别？

他看了眼裴言的脸色，确定他没生气，解释道：“我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啊，我是真心的。”

裴言抬眼看他。

“我也没有不让你占的意思。”

后半句话吞没在机器的运作声中。

裴子都接着说：“说真的，如果痣相可信，这颗痣预示你要大红大紫的。”

裴言拍拍他的肩膀，裴子都翻了个面儿。

“是吗，”他的手指抚过裴子都后脑，带起一连串麻痒的电流感，“我记得这个位置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你找人看过？”

“嗯，因为是红痣，我妈妈找相面师傅给我看过。”

裴子都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人，从裴言的脸就能看出他家的基因，于是感叹道：“阿姨一定长得很美。”

“是啊，她是个很出色的模特。”裴言笑笑，“一开始师傅和你说的一样，我这颗痣是吉相痣，是‘贵’痣，我当时八岁，立刻就反驳说，你是骗子。”

裴子都有点想象不出来裴言这么说话，他也不由自主地微笑：“你怎么这么肯定？”

“只要不是个瞎子，从我妈妈的打扮都能看出来贵不贵。”裴言无奈道。

裴子都哈哈笑起来：“你没被追着打吧？”

裴言也笑：“没有，后来他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