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那个待了大半个月的工作室。
一进门,店员照旧热情地招呼:“海耶斯先生,下午好。”
裴子都单刀直入:“请问我的制品完成了吗?”
“已经送到了,先生。”店员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个方形纸盒包装,问,“需要帮您拆开试听吗?”
“不用,谢谢。”
拿上沉甸甸的纸盒回到医院,又等待了将近三个小时,裴子都才得到医生的准许入内探望。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了包装盒丝带的浅淡香气,病床上静静躺着的青年面白如纸,阖着眼,发丝柔软地贴着额际脸颊,床边的仪器跟随着他的心跳声“嘀嘀”响。
裴子都在床边坐下,细微的响动惊动了刚清醒的裴言。
他眼睫轻轻一颤,那对黑而沉的瞳孔凝了一会儿,才缓缓在裴子都身上聚焦。
“别说话。”
眼看裴言要张口说什么,裴子都适时制止道,“我说就好。”
“……”
裴言唇角微弯,像是很轻地笑了下。
裴子都拿起床头的包装盒:“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临别礼物。本来打算最后一场拍完再送给你……”
盒子很大也很沉,得用手捧着才能保持稳定。
尽管裴言精神不济,裴子都也能看出他眼中的期待愈盛,这让他难得地有些紧张。
顿了顿,裴子都把盒子放在他的胳膊旁边:“辛苦了。作为对你的奖励,提前给你吧。”
裴言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落在纸盒上,他还不能起身,于是只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裴子都,手缓缓搭在盒面上摩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光更甚。
裴子都把纸盒正面立起来给他看。
“是一张唱片。”
白纸板反射着温润的珠光,腰封部分烫着一串并不怎么显眼的银色花体英文:Yanguage。
裴言是见过裴子都的字的,在彼此交换的信笺上,在酒店意见卡上,行笔无处不漂亮、无处不潇洒,和他这个人一样精彩。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串字体是裴子都的手笔。
裴言弯着眼睛笑起来。
“……还没听呢,笑什么?”
裴子都紧盯着他的表情,怕这池静水出现被搅扰的波澜,又怕它毫无波澜,“……喜欢?”
裴言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那点既怕又怕的紧张感消失了。
裴子都认为裴言没在说客套话:“就猜到你会喜欢。”
“Yanguage这个词很妙吧?‘Language’不能表示你,但‘Yan-guage’可以。”裴子都创了个新词,语气带着些小小得意,邀功般说道,“我觉得它最好的翻译就是‘言’,怎么样,酷么?”
裴言笑吟吟地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裴子都也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而抽出腰封打开盒子,一张崭新的黑色唱片浸泡在淡淡的油墨味中,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唱片圆心标是一张照片,紫色是黑白之间的唯一颜色。
裴言不需要凝神去看也知道,那是一束薰衣草。
他的视线移到裴子都脸上,青年正半低着头,垂着眼帘,指尖轻点中心的纸标。
“Label是我自己拍的,上面是你送我的薰衣草,记得吗?”裴子都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忽而抬头冲裴言一笑,“很有意思,我录音那家工作室里也有装饰薰衣草,我是闻着它的味道写完这首曲子的。”
裴言忽然觉得胸口一痛。
裴子都抱着盒子,说:“曲谱我改了好几稿,这版我最喜欢。”
编曲不是件容易的创作活动,全身心投入的编曲更不是,断断续续做了两周,加上填词演奏和录歌,裴子都甚至在工作室睡着过几回。
“前奏、副歌、尾奏……不同part是不同时期我对你的印象。”裴子都笑着敲敲纸盒,“所以主lead我选的钢琴和大提琴,和你很配。”
“……”
裴言笑容中夹杂着怔忡,神情如坠幻梦。
接着裴子都将唱片翻转过来,补充道:“A面总共三分零五秒,B面刻了几段其他版本的demo,总共七分钟,这一面的label是——”
“啊,玫瑰,还有superstar的签名。”
中心的照片变成了一束包在黄色花艺纸里的玫瑰,右下角印着不均匀的淡青色字体,“SuperstarZed”。
他朝裴言眨眨眼:“喜欢吗?”
“……”
“嘀、嘀、嘀——”
回复他的是病房里响起的急促预警声。
裴子都转头,只看见显示屏上的线条剧烈起伏。再回头,裴言正蹙眉凝望着他,唇角的弧度似笑又似哭。
“喜欢。”裴言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superstar。谢谢。”
这幅神态让裴子都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
胸中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在横冲直撞,马上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医护人员很快赶来,裴子都不得不离开了病房。
在房门闭合的瞬间,他看见那只苍白的手垂在一边,握着丝带缓缓收紧。
NZJ1225:“宿主,‘地图’功能解锁了。既然裴言醒了,需要问一问他,现在一起选择跳过候场么?”
裴子都盯着紧闭的病房:“不用了。他一定会选的。”
“为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选。”
裴子都明白复健的痛苦不比病痛少,而裴言明白裴子都。
并肩前行的时光像滚烫明亮的烛火,温暖又熨帖,但没有人愿意以对方为燃料,去自私地贪恋这一段可贵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走吧。”
NZJ1225:“收到。”
一声提示音响,转眼间,色块飞快切换,物转星移。
鼻尖的消毒水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花香和面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