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目前拿到了部分赔偿,经费充足得很。
八五年个体饭店刚冒头,他们找了个干净的小饭馆,奢侈地点了三份炒面,一盘青菜,一盘肉菜。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店面狭小的苍蝇馆子。店里来往都是跑运输、乡干部或者民警之类有余钱的人,普通老百姓基本舍不得吃。
而他们三人衣着谈不上贵气,唯一穿得体面些的年轻男人衬衫上还有干涸的蛋液。
看到这样阔绰的点法,不免有人投来好奇的眼神。
“同志,要炒点辣不?”老板边抹桌子边问,“是这些,没点错吧?”
“不用。是这些。”
“好嘞,一共是一块五毛五。”
裴子都点出钱给他:“能要杯凉白开吗?我弟弟有点渴了。”
裴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可以,马上来。”
「我弟弟[哭]」
「呜呜呜我们静书真就把他们当家人了」
「那向怀谷是哥哥咯[捂嘴]」
「哈哈哈哈你发现了盲点」
「叫哥哥!」
「叫哥哥!」
……
裴子都看着满屏的“叫哥哥”,想把刚才说顺了嘴的话收回来。
“程老师。”裴言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别这么客气。”裴子都笑了声,把筷子递给他,“只一个,下次别往我屋子门口丢米面粮油了。”
裴言看着他,问:“有老鼠?”
“……”
裴子都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腿,微笑以示警告,“没有。我是说,可以提进屋里来。”
裴言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
得亏这一段镜头只拍近景,否则这个动作可不好解释。
满仔嘴里还塞着糖果,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
直到菜上齐了,裴言把他嘴里的糖抠出来,先喂他吃饭。
满仔在家被哥哥时不时带回来的鱼肉水果养刁了胃,面条只吃了几口,喝了点水就继续吃糖。
吃完饭裴言带满仔去卫生院检查,裴子都骑自行车载他们。
满仔第一次坐自行车,兴奋地直拍手,“咯咯”地笑。
他们来乡里一般是搭村里人的拖拉机,又震又吵,哪里有坐在自行车后座来得舒服。
微风轻拂,从裴言的角度,能看见裴子都利落的后脑碎发,阳光下透着血色的耳廓,还有侧头讲话时优越的下颌线条,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渐渐看得入了迷。
“吱——”
一个刹车。
裴子都“到了”还没说出口,后脖颈传来温凉柔软的触感,不轻不重。
“唔!”
尽管一触即分,但这个感觉再熟悉不过。
裴子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脖子。
「我靠???[鼻血]」
「怀谷的眼神啊啊啊明显是在看着程老师发呆!!」
「故意的吧(纯恶意)」
「怎么可能,向怀谷不是含蓄老实的种地青年吗[疑问]」
「你说是就是啊」
「管他是不是,好吃就完了[打call]」
这一下牙齿撞得裴言嘴唇有些痛,他掩口含糊着说:“……不好意思,程老师,撞到你了……”
毫无旖旎暧昧的味道。
裴子都干笑一声:“没关系,进去挂号吧。”
他们停好自行车,进了大厅。
窗口人挺多,排到他们,挂号员问:“挂啥科?”
裴言轻车熟路:“内科。”
拿到那张代表挂号成功的小纸片,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个时候的卫生院基本只能看些头疼脑热,既没有细致的科室安排,也没有专业的医生护士,大多数人是赤脚医生转行,或者卫校毕业的学生,医疗水平可想而知。
他们心知肚明在这儿查不出满仔脑子的病,得去北京、去大城市,可在这片红土地上生活了这么些年的村民向怀谷,哪有能力做到这个程度呢。
“满仔是生下来就这样吗?”裴子都摸了摸满仔的头。
裴言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裴子都奇怪,“你那时几岁?”
“十四岁,小学刚毕业。”
“那怎么会不知道?”
裴言抬起头说:“满仔不是我亲弟弟。”
在裴子都惊讶的目光下,裴言讲述了一个一九七七年秋天的故事。
那会儿向怀谷父母都是成年劳力,奶奶身体健朗能干点活,加上成分很好,不仅上学推荐名单里年年有向怀谷,干部推荐也时常有他爹妈。
本来一家子准备好了一学期的费用,打算下半年送向怀谷去乡里上初中。
有天清晨,向怀谷他爹出门跟着大队开梯田,在山坳子里发现个男婴。
说是婴儿也不算,看上去能有一岁整了,只是还不会走路,躺在沟里一声不吭,既不哭也不闹,还是向怀谷他爹拍了一下他的背,孩子才哇哇哭出来。
他赶紧把孩子交给了大队长,大队长又上报给了村里的干部。问过村里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谁家孩子。
按照流程,孩子得找户人家暂时抚养。成分好、生活压力不大、家里劳力多……多重因素综合考虑,向怀谷家是最适合的。
出于服从组织安排、响应号召的原因,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们身上。
照理说,那年头家里添了个半大能吃米的男丁该高兴,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是发现满仔不会说话吗?”裴子都问。
“不止。”裴言擦掉满仔嘴角的口水,“不会走路、站不直、坐不稳、听不懂人在叫他……”
这些迹象都表明,满仔有先天的生理疾病。
但没关系,多张吃不了多少的嘴而已,独生家庭还是养得起的。
可惜命运弄人。
“阿爸开梯田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到了后脑勺,还没送到卫生院就断了气。”
裴言望着窗外绿油油的草坪,语气平静,“阿妈顶着压力养家,很快病倒了,我没能上成学。”
裴子都看着裴言仿佛坦然接受一切的神情,有些恍惚。
“后来阿妈改嫁,奶奶为了添补家用,没日没夜编竹筐熬坏了眼睛,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能下地。”
“本来大队准备重新分配满仔的抚养家庭,但那年收成不好,冬天又遭了雪灾。”
大雪掩埋了菜地,冻死了成片的冬小麦,来年的口粮更没指望。
“上面最后决定,继续由我家抚养,增加补贴,有时候杨叔他们还会自掏腰包偷偷塞进我家门缝里。”
熬过一年冬,又是冬一年。真正不再寒冷的冬天,降临在伟大的一九七九年。
裴言轻轻笑了声:“一养就是八年,转眼我都二十二了。”
命运一念换天,身处其中的人渺小得像一粒粒浮尘,没有阳光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向怀谷和程静书的人生走向完全相反的两端只用了一个冬天。
「好苦……」
「两个小苦瓜[哭][哭]」
「才十四岁就没了爹妈,还要养一老一小[哭]向怀谷你好样的」
「如果怀谷当年去上了学,现在是不是能和静书一样」
「向怀谷,你的春天终于来了」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进度为:10%,点数+2000!”
裴子都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通常他和对手戏演员演戏,总会不自觉地找对方的错处,或者暗中跟自己较劲,在“TA演得真好我怎么没想到”和“TA演得太糟糕我要避免”之间摇摆。
裴言这一大段台词说下来,不但没有卡壳,每一个情绪都进得恰倒好处,起伏而不浮夸,平稳而不乏味。
他像和角色融为了一体。裴子都即便对着这张和向怀谷形象完全不符的脸,也丝毫没有出戏。
如果不是下了很多苦功夫,那真的是很有天赋。
“八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申请安排抚养家庭。但你没有。”
裴子都顿了顿,问出剧本里的最后一句台词:“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裴言默然几秒。
几秒后,他看着裴子都的眼睛,笑起来:“有失必有得。”
他可能已经等到属于他命运的奖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