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听阿奶说过,她出生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十里八乡的接生婆都不愿意出门,是阿奶给阿娘接得生。等到阿大(爸爸)臊眉耷眼地无功而返时,小雪已经安稳地窝在阿娘怀里喝奶了。
阿奶每次讲这里时都好得意,讲完了还会搂过小雪亲昵的摸摸她的头发。可能是因为小雪是她亲自接生的,即使后面又多了其他的孙子孙女,阿奶还是最喜欢小雪。
阿奶经常对人夸小雪又漂亮又能干,还很知道孝顺她,在野地里不管是找着了地莓子还是捡到了野鸡蛋,都会兜回来给她吃。
阿奶是个勤快的老太太,养鸡做饭一把抓。在阿娘和阿大下地的时候,阿奶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阿奶还在屋后头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些应季的菜。
日子清贫却有滋有味。
这一切停在了一个冬日。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湛蓝的,疏朗高阔。阿大一大早就拎着东西去到自己田地里烧荒翻耕,为明年的春耕做准备。阿娘坐在屋子里“咔哒咔哒”的织着布。小雪就依偎在阿奶身边看她纳鞋底,偶尔帮眼神已经不太好的阿奶纫针。
外面的声音嘈杂起来,小雪一溜烟跑出去看热闹。
村头几户人家的房子冒起了黑烟,火苗一簇一簇地往上蹿,舔食着房顶,吃了一座又一座的房。
“阿奶,着火啦,着火啦!”小雪大叫着喊阿奶。
小雪运气好,出生的这几年并没有蛮族兵来过。她们这几个村位置有些偏,几乎不会碰到蛮族兵。上一次有蛮族兵来还是十多年前,除了一些好运气不在村子里的和藏着没被找到的,余下的不是被杀了就是被掳走了。那时候要不是阿大带着阿奶和新娶的媳妇儿进城,多半就被掳走了。
刚出房门的阿奶看到外面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把抱起小雪就往屋里跑,又招呼自己的儿媳妇儿:“秀娘,快藏起来,蛮子来了!”
阿奶翻开地窖的挡板把小雪塞了进去,小声叮嘱着:“别出声,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说完又要把儿媳妇儿也塞进去,但阿娘一把封上了地窖,小雪在下面听到她阿娘说:“我如果也进去了,他们一定还会到处翻腾着找人的。”
小雪到底还是被找到了,她被一个壮实的蛮族兵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到了院子里,一眼就看到歪着身子死在门边的阿奶。
衣衫不整的阿娘看到被找出来的小雪声音惨痛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像是她小时候听到过失去狼崽儿的母狼的哀嚎。
此后她的日子充满了黑暗和苦痛,直到那支箭破空穿云而来。
小雪搀扶着阿娘,随着兵士来到了临时给他们的安置点——旧旧的营帐。但小雪看着还是喜欢,看着就比牲口棚要舒服。晚上喝的是稀稀的粥,过来给他们送饭的兵士还解释不是不舍得给他们吃饭,是军医说他们一直都处于饥饿状态,要从稀粥开始,慢慢调理身体。
其实这满满一碗稀粥就让小雪很珍惜了,大家都捧着碗,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地呷着。热腾腾的粥水顺着食管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温暖安逸起来。
小雪喝着喝着,就听到有人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先是小小的声音。随后,在安全的营帐中慢慢、慢慢放声大哭起来。余下的人也被激起了悲意,跟着痛哭起来。也有性格内敛坚强的,只是用手偷偷擦了擦蕴着泪花的眼睛。
虽然有军医开药调养,但有的人已经油尽灯枯了,多年的奴隶生活已经榨干了他们的生机,陆陆续续死了好多人。
但大家去的时候是高兴的,落叶归根。
还活着的大家越来越好,活得越来越像人。小雪在军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时总听到大家讲乔一的事情,也知道了大家之所以能活命都是因为他。
小雪远远地看过乔一几次,他生得真好看,笑得也真好看。她没读过书,只觉得乔将军好看得像树、像花、像天上的太阳和云,像她见过的所有漂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