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他妈扯着乔一一路上大步流星，不仅脚下边儿没停过，嘴上也没停。一会儿感慨着乔一这小细胳膊跟个芦苇杆子似的，怎么胖不起来？一会儿又骂李康两口子平时装得跟个人一样，背地里不知道怎么为难他们侄女儿呢。

乔一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路的周母单口。

两人在村道上一拐弯，远远地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着一圈背着手、揣着兜、抱着娃儿看热闹的人。正赶着快十月底农忙结束的当口，活儿都干差不多了，可不是愿意凑一块看看别人家的闲事。

后面个子矮的还有带板凳和马扎子的，邻居的墙头和平房顶上也趴了人。

隔着老远就听见有一个女人在里面干嚎着。

“高秀禾从嫁过来就是这个熊德行，一不如意就开始哭丧。吃啥啥不剩，拿啥啥没够的主儿。”周母一点儿没有不能在小辈儿面前揭人短的想法，拉着自己儿媳妇往人群里扎。

被挤的人本来还有点不乐意，一看是周家嫂子都不吭声了。

周母青年守寡，自己拉扯着儿子长大，还送去读完了初中，在村里都算是独一份的。这全仰赖周母的泼辣和能干，家里地里她自己一把抓，比一个大男人还能干点。

她年轻那会儿，也不是没有村里的无赖汉看她小媳妇儿年轻守寡起了歪心思。周母硬生生背着自己的娃娃，手提菜刀，追着这个无赖汉绕着村子跑了个来回，直把他逼进水库里才算完。

周母算是一战成名。自此，村子里再也没人敢觑着她是个寡妇就欺负她，直到这个高秀禾从山那头嫁过来。

估计是高秀禾家里离李家村太远了，不了解这位两年前的剽悍事迹，嫁过来第二个月就在周母的菜园子里薅过三回菜了。

周母挑了个大家都闲的好日子，前面端着她的死鬼老公（牌位），后面背着自己还没那么懂事的儿子，一路连哭带嚎。等到李家门口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就跟今天这么热闹。

李家公爹还没丢过这种人，一问，是自家小儿媳妇儿偷人家寡妇菜吃，还连偷三回，就逮着一个人薅啊？这菜家里人一根毛都没见到，全被小儿子两口子偷着吃了。

高秀禾刚嫁进来就被丢了大人的公婆当着大半个村子的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她算是出了名，还不是什么好名声。

两个人的仇算是结下了。

周母带着自己的儿媳妇一马当先站在最前面，张嘴就来：“老远的以为你家杀猪呢。”

高秀禾本来还坐地上呢，一看周母来了，一骨碌爬起来：“安玉芹，你会说人话不会！”

站在后面那个看着有点窝囊的男人扯了扯高秀禾的胳膊肘：“秀禾，算了。”

高秀禾转身推了一把自家男人，指着他鼻子骂：“李康，你活着干嘛，窝囊死算了！”

说完又一叹三咏地嗷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刚才的大戏：“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都给评评理。我家大哥大嫂没了，是我！”她拍着自己的胸脯，“是我，把她拉扯大！”

乔一顺着高秀禾的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年轻姑娘。她木着张脸站在院子里，听着自己婶子的指责。

“我自己的佳苗都没上高中，我把她送过去了，我到了地底下也能说，我对得起大伯子！”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你家佳苗那成绩也上不了呀，人家不要。”

“那她李闻音读高中的钱是不是我们出的！她父母早没了！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我们就算百般不是，也把她拉扯这么大了！”

人群里有不少人点点头，高秀禾是爱占小便宜，但这个事她做的地道。

李闻音没反驳，但嘴角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嘲讽。

乔一有些震惊地看着院子里这个黑黑的不算高的姑娘，她是女主！那个说要跟刚离婚的周扬结婚的女主。

李闻音在诸多辛苦的女主里面也算是过得比较惨的一个了。

她父亲是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赤脚医生，当年不顾反对娶了下乡改造的资本家小姐，两人隔年生了一个女儿。李母摸着新生儿柔软的胎毛，给她起了一个和李家村格格不入的名字——李闻音。

李母读书多，生下女儿后就开始跟着自己丈夫学一些治病的土方法，后面更是找了个年纪大的接生婆婆学手艺，还找机会跑到镇子里学。李母胆大心细，慢慢的，十里八村家里有孕妇的都会来喊李母。

两口子慢慢积攒下来不少家底。如果能这么过下去，李闻音会是村子里最幸福的小孩儿。只可惜，李母死在了接生回村的路上，而李父因为去接妻子也一同没了。

暴雨停了的清晨，有人发现李闻音的父母飘在村外的水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