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一瞬。
千年树灵长叹一口气,话腔颤抖似是带泪,“好,好,临终前能得到泊聿少主的一言,老夫死而无憾!”
枝上残留的桃花迅速枯萎,千年树灵心有不甘,数千年修为化作无量金光,涌上天空。
势是要在最后为他做点什么。
果然,千年树灵对言天道,铿锵有力。
“吾族泊聿,幼年早慧,一盏青灯阅遍万册黄卷,生来就该是受天道眷顾者。”
“偏是苍天无眼,天道不仁,待他不薄!”
如此不敬之言刚落,头顶上空顷刻间暗云密布,四面而来。
乌云中白光闪烁,一道雷电劈了下来,粗壮树干半数焦黑。
树灵话声不停,“天道酬勤,我贺兰一族无愧世人!唯愧泊聿,当年之事我族已付出应有的代价,若还有什么不满,都算在老夫头上!今世,来世,世世,业果老夫来承!”
“只求泊聿少主余生,平安幸福……”
千年桃树的力量被抽干,迅速枯败,原本十人抱的千年桃树化作星星点点的小光亮。
沧桑年迈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愿景,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掀起的尘土黄烟散去,原先扎根的位置空留出了一个巨坑,里面只有一根细窄不起眼的乌木枝。
见此,沈春微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金乌木枝,是黄粱一梦的乌木。
寄生魂魄,活于世间,神木变幻,心中所想成真。
“贺兰蘅,他……”
“残魂寄生,寿数早该尽了,靠着损耗千年修为才撑到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要流眼泪的某人,目光投向深坑里的那根乌木枝,“就算今日你我不来,他也活不了几日,不必内疚。”
沈春微带着鼻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方圆五里地内的数百桃树屹立,唯有中心地带空了一个大坑。
她看着桃林中其余桃树,感受不到活气。
但,千年树灵说的话,好像是把这林中树木,当作他的同族之人,又称呼贺兰蘅为少主,莫非……
想明白后,沈春微垂眸,羽睫轻颤。
临走前,她果然发现在入口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块桃木制成的木牌,立在桃林口。
上面写着——贺兰氏一族陵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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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后,正遇赤霞漫天,沈春微躺在竹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边霞云。
高挺的身影从屋中走出,来到她的身后。
察觉到他的靠近,沈春微道:“贺兰蘅,今天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没。”
“那你最后说的那番话,我还以为你记起什么了。”
“当时……也不知道为何,想说便说了。”
沈春微躺在椅子上,扭过头去看他。
男人神情淡然,眼底藏着的落寞掩盖不了,也瞒不下她。
“你做的也已经很好了。”
她从躺椅上支起身,眸光炯炯,“虽不知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我想,那一定是件极其痛苦沉重的事,你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本身就很厉害。”
“你的亲眷、族人,一定很为你很骄傲。”
贺兰蘅回看她,目光浅浅,唇角微弯,“微微不必试探我,我没记起来任何有关过往的事。”
沈春微轻笑一声,“无论你相信与否,往后所有,你我同担,风雨不弃,尊主大人可愿意赏脸与我同舟共济呀?”
微风正好拂面,发丝微扬,心也泛起丝丝麻麻的异样,贺兰蘅对这异感不明所以。
穹夜将至,繁星璀璨。
沈春微又取出一把躺椅,放在身边,中间放着张矮木桌,碟中放着一些淘洗干净的果子。
贺兰蘅看了一眼,又将躺椅改大了些,才坐上去。
“繁星如坠,真漂亮。”
她的眼眸中倒影着夜空星星点点,看着看着,她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等这场观星,等了六年。”
“六年前,我因出门观星逃过一劫,也因观星,永远失去了所爱之人。”
“我曾后悔,是不是当年听了阿娘的话,就不会孤身苟活于世。”
“逃亡的那半年里,我日日在想,是不是一死了之,就不用东躲西藏了,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
“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他们不去死,我却要先死,即便要死,也该是他们先死在我前头。”
沈春微声音平静到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被逼至绝境,险些真死,也是因此遇见你。”
“我不感恩灾祸,只是庆幸当时遇见你,贺兰泊聿,谢谢你那天没杀我,谢谢你又替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真的,谢谢。”
随着最后两个字飘散在寂静的深夜,沈春微偏头一看,身侧男子双眼闭合,已然酣睡。
她不禁失笑摇头。
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