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忽又回忆起那个梦。
蒙着层记忆的薄纱,震荡起伏间,却清晰透出一层绯,和她手上细纸皴染的血污相差无几,秾丽,绮艳。
此时沾了点在她唇上,又或用力擦拭的,透出点血肉的红色。
眼神又坦荡澄净,无欲则刚。
记忆中的梦境一下变得遥远与空荡,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环形的迷宫里徘徊。
这很好。
剩他一个,这很好。
如他所愿。
晏行止寡淡着一张脸,下颌微微一转便错开了目光,提起步子。
“公子!”霍香见他要走,连忙绕到他面前,央求道,“能让远山为奴婢买点药吗?奴婢最近鼻子老不舒服,看大夫太兴师动众。”
她若私底下找远山,只怕被诗烟扣上私相授受的罪名,还是和晏大人打声招呼比较好。也好后头行事。
晏行止又一次看到她蜷在手心的纸,沾着点残血。修长的手指抠进皱缩的纸团里,便像抠进了花蕊中。
“什么药?”晏行止淡声问。
霍香便掰起了指头道:“黄芩三钱,栀子二钱,白茅根一两……”
开方子似的。
晏行止没听完,很没耐心打断:“写下来。”
霍香望了一圈,也没旁人,只能又求回晏行止:“公子能借我笔墨吗?”
晏行止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但话既说出了口,也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于是又带了霍香去书房。
霍香磨了墨,取了笔,却不敢坐到那紫檀木的圈椅里,便躬着腰,几乎趴到桌子上写字。
屁股半撅着。
一旁的晏行止见了,只觉很不雅,语气很不悦问:“你不能坐下写吗?”
霍香茫然抬头,点了点头,到底不敢碰晏行止平素坐的圈椅,到旁边的客座上写完了剩下的。
除了清肺清胃的药材,还写了冻疮膏、铜锁之类的物件。
霍香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正想给晏大人过目,忽想起自己丢的钱,可没有那么多富余,又伏低身子,抿唇思考了一会儿,痛惜地把冻疮膏之类不急需的东西划去了。
晏行止只见霍香几番站起又坐下,才把单子整理出来给他。
除了上半部分的药方,文不加点,写得十分流畅,后面几乎都是涂改的痕迹。她删改的习惯还不是简单画一条线,而是彻底涂黑,形成浓黑一团,以至纸面十分邋遢,字体也相当潦草松散。
这若是公文,一定要被打回去重写。
新鲜的墨迹盖在已经干透的字迹上,还能依稀看出原先所写。
“写了为什么要涂掉?”晏行止问。
霍香讪笑,“奴婢钱丢了,买不了这么多。”
晏行止闻言,再看手中的清单,也算明白了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的锁算怎么回事,她又捉哪门子的贼。
霍香不由想起前两次,晏大人总能捡到她的东西,于是怀着点期待问:“公子,你有看到奴婢的钱吗?”
晏行止莫名其妙抬眸,顶了回去:“我怎么会看到你的钱?”
难不成他真是贼吗?
霍香便失落地低下了头,心想之前果然是侥幸。
“下去吧,”晏行止随手一翻,将单子对折了一下,双手捏住折痕中间位置,向两边拉去,便按平了,夹在指间,吩咐,“也不用打扫了。”
霍香简直如蒙大赦,当即福身告退。
刚退到门口,霍香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晏大人不应该检查完单子没问题还给她吗?然后让她等哪天远山进来,自己把清单和银两交给远山。
霍香疑惑回头,只见晏大人已坐到书案后,执笔掭墨,不知在写什么,便也不再打扰。反正她已经和晏大人说了,晏大人也没说不许,等下次远山进来,她再告诉远山便是。
不过她要再向人借纸笔,重新写一份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