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邓游尘抿唇偷笑了一下,接着恭敬地合十回礼,正色道:“晚辈也是替家母来问问,前些时候供奉的佛灯可还好。”
主持了然点头,一一答了,又邀请几人入内饮茶。
趁着他们寒暄落座的功夫,霍香悄悄凑到远山旁边,软糯糯地喊了一句:“远山大哥。”
远山看她一副做贼的样子,有点好笑,“怎么了?”
有事求他?
大家都如此熟了,何必如此?
确系有事相求的霍香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我就想问,你今天到底去办什么事了呀?”
远山一听这个,嘴角的弧度一下垮掉。
虽说公子行事,自有主张,可远山实在不能理解这次的目的。调查二公子的房产也就罢了,还有外面的姘头?还要散播挑唆?
他跟随公子六七年,不说多么大义凛然,也是有理有据,头回掺和女人之间的争端。
公子改性了?
那几日也是天天催他进度,似是件大急事,更三令五申不可声张。远山此时自然也不敢和霍香多说,只含糊道:“没什么。”
霍香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有点什么,便想诈他一诈。
是不是和明心有关系?
霍香刚要张嘴,里头的人已经出来。霍香也只能就此作罢,等下回有机会再探究。
几人和老主持别过,行到山下,邓氏兄妹也和晏行止告了别,各分东西。
马车上,邓栖云往邓游尘身边挪了挪,好奇问:“哥哥,度卿哥哥为什么不来大明寺?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疯和尚,和度卿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邓游尘胳膊撑在脑袋后面,身子靠在车壁上,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也拖长了:“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邓栖云嫌弃地撇了撇嘴,“你也开始说这种云遮雾罩的话了吗?”
“这如何算?”邓游尘并不承认自己在卖关子。
和晏行止方才那句“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比,他这不是大白话吗?
邓游尘又想起晏行止此前数次含糊搪塞他说“知道了”,实则完全没动笔,这回还是亲自去看看进度为好。万一有不满意的,还能提。
今日天色已晚,多有不便,那就明天吧。邓游尘在心里拍了板。
***
攸宁居。
晏行止回到家中,解了披风坐下,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晏修齐在外蓄养青楼外室的事为父亲晏维所知,大为震怒,此刻正在祠堂罚跪。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是他的因果,自然也怨不得旁人。
应该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晏修齐都没心情寻花问柳了,至少不会在晏家内肆无忌惮。
晏行止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落在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长日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似乎也在这一刻有所松懈。
他感觉到一阵久违的疏朗。
心内有什么东西被这松快的感觉一带,翻涌上来,愈发澎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站起了身,寻出一张画纸,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四角。
一张全新的纸,洁白得像初雪,又像人的肌肤,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提笔,沾上墨,落到纸上,以笔尖。
像一个吻,落得极轻,又极纤细,拉出流畅圆润的弧度,绵延不绝——
却并不太像水墨画的笔法。自然之山石树木,粗糙怪异,充满纹理,所以多用侧峰。
更像工笔,精致地勾勒出一道轮廓。
晏行止意识到,抬起了笔。
他突然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将什么落诸笔端——又或那不是他应该涉及的领域。
可这个想法虽混沌,却汹涌,像春汛时的河水,急冲冲地流去,冲击着下游沉眠整个冬季、几近干竭的河床,直要漫溢出来。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抬眸,看到琉璃窗前的梅花。已经全部开放,如火如荼。
他挥出了一片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