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虫们的触角,形状颜色各异的翅翼、或长或短的尾巴毫无顾忌地露在外。行走坐卧,也不忌讳与旁虫相撞。
乡下虫就是如此,把虫化特征当作魅力的开关,遇到心仪的雄虫便有意无意地炫耀这些器官,以此求偶。
最后,贝希摩斯顺着雄虫的话,夸赞了几句酒馆的声名,成功用八折优惠从小乔纳森手里买走几块馅饼。
“吱呀……”
随着那扇木门关闭,贝希摩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归途。
主路还算通畅,积雪清理得干净,路上也不见虫影。佝偻的身影愈走,脊背愈发挺直,步伐也不断加快。
绕过小巷,贝希摩斯在漆黑的墙角又蹲了一个点,确信无虫看见自己的行踪,这才如鬼魅般蹿回落脚点。
小小的木屋,只有两层。
底楼住着房东,这个点儿吝啬鬼应该在呼呼大睡,一踏进门,贝希摩斯如预料中听见雷鸣般的鼾声。
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免得惊醒房东,又是一通催债。
二楼的客厅不多宽阔,堆挤着色泽老旧沙发和一张宽厚的橡木桌,几张灰蒙蒙的木椅随机出现在角落。
这个区域显然不受重视,饱受冷落的家具表层都积了层薄灰。
踏过木制地板,贝希摩斯点了根白烛,回到自己的卧房。
一开门,入目的便是在长条桌上几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杯、试管。旁边木架上摆着一串盛着各色不知名溶液的玻璃罐。
这些都是贝希摩斯从镇上唯一一家玻璃工坊里定做的产品,价值千金。
狭窄的木床被推挤到角落,灰扑扑的床单上还有被烧灼出的几个边缘焦黑的大洞——那是上次实验失败的惩戒。
若是旁虫误入,恐怕要以为这是哪个老巫师的巢穴。
贝希摩斯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是拿起准备剩余的半杯凉水灌进肚里。
一直压着嗓子说话,使得他的咽喉格外不适。
缓了口气后,他放下蜡烛,半趴在床沿,对着水晶镜取出一柄刀。
冰凉的刃尖贴上夸张隆起的鼻梁,缓缓切割而下。
没有鲜血流出,亦没有创口产生。
贝希摩斯动作熟练地将敷在面容上的伪装一点点切割、刮擦下来。
厚重的眼皮、高高的鼻梁、凸出的下颌,以及粗黑皮肤表面刻画出的纹路……
一个小时后,那层肤蜡被彻底清洗干净,水晶镜面里映出一张昳丽的面容。
乱蓬蓬的假发套还戴在头上,烛火映衬下,那双亮绿的上挑眼瞳发着幽幽荧光。
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因为那层蜡质物的长久附着,长出一片红疹,折损了美貌。
贝希摩斯凑近观摩镜面,眸光恨恨地盯在那些碍眼的瑕疵上,吐出一口浊气。
面颊中央新冒出的一大颗红痘最为醒目,嚣张肆意得像是在对他摇旗呐喊。
谁能受得了这种挑衅?
贝希摩斯心头火起,伸出手指狠狠戳弄这个刺头。
“嘶……”
这一下没留手,尖锐的痛意传开,像被针扎一般的痛感久久不能消弭。
贝希摩斯愤愤抬眼,镜中的那双眼瞳因为痛感泛起泪花。
和那双勾魂夺魄的美目对上,贝希摩斯瞬间被转移了注意。
“还挺漂亮……不愧是我。”
懊恼的情绪如潮水般飞速退却。
贝希摩斯纤长的手指握紧小巧的水晶镜,指腹在刻满浮雕的背面摩擦。
他抬起一只手,搁在面颊边,又对镜做了几个惹虫怜爱的神情,这才将镜子收入柜中。
时常练习表演,有助于敛财。
贝希摩斯只偷得片刻的闲暇,很快又愁容满面。
上次行骗倒是成功,他从心怀不轨的勋贵手里谋得了足足百个金币。为了避免事情败露遭受责难,这才收拾行囊连夜搬迁到这个偏远小镇。
作为一个完全自学的药剂师,贝希摩斯手头的那些材料,每一样都烧钱得很,费尽心机谋夺到手的金币很快又被挥霍一空。
这么多年,也只研究出一些功效不入流的药剂,入不敷出。
兜来转去,还是要靠老本行捞钱。
贝希摩斯戴上手套,持起燃烧了大半的蜡烛,迈步走向杂物间。
或者说,这里曾经是杂物间。
狭窄的空间里,仅有一床一桌,床上躺着一个中年雌虫。
烛火掠过,照亮他的面容。
非要形容,那就是一具骷髅披着薄薄的皮,从上到下散发着代表死亡的污浊秽气。
比普通病虫形容可怖,又不及传说中的吸血鬼那般强大。
一只沉睡中的可怜虫。
贝希摩斯如此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