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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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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天未破晓,皇宫已是灯火通明。

祭天乃是大齐一年最重的典礼,上至帝王宗室,下至文武百官,皆要按礼行事。灵枢身为护国长公主,今日一身祭天礼服:赤金镶边玄色礼袍,上绣日月山川与九凤朝阳,褚红长发全部拢入衔珠玉冠,眉心朱砂一点,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庄严。她今日不只是长公主,更是典礼中导引女官之首,负责引领太后、皇后与后宫女眷行礼,半步错不得。

天色微亮,钟鼓九响,祭天仪仗自太和门出发。

帝、后、太子在前,亲王宗室居中,灵枢亲自扶着太后,步步稳踏丹陛,身后妃嫔、命妇依次随行,鸦雀无声。寒风卷过祭坛,旌旗猎猎,却无一人晃动身姿。

“跪 ——”

“兴 ——”

“拜 ——”

赞礼官唱喏声声,灵枢手势沉稳,每一个抬手、转身、扶侍都精准合礼。太后被她扶得安稳,全程神色从容,眼中满是赞许。皇后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全凭灵枢在前定调。

整场祭天历时一个时辰,流程繁冗、礼节森严,却自始至终一丝不乱。

礼毕回宫,太后在辇中对灵枢笑道:“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今年祭天最是省心。你这孩子,稳得像山。”

灵枢微微欠身:“母后安稳,便是礼成。”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祭坛,而在晚间那场除夕宫宴。

正午一过,整座皇宫便进入宫宴倒计时。

太极殿张灯结彩,鎏金灯盏悬满梁间,地面铺猩红绒毯,殿中设御座、太后座、太子座,东西两列是百官席、宗室席、妃嫔席、命妇席。尚宫局、内务府、御膳房三方连轴转,人人脚下生风。

灵枢换了一身喜庆却不张扬的绛红团花宫装,卸下祭天沉重冠冕,只簪一支赤金凤鸣簪,亲自坐镇殿中巡检。

“灯穗全部理齐,不许垂乱。”

“席位牌再核对一遍,宗室与外臣不可混坐。”

“御膳房菜品上桌时辰再卡一遍,冷菜不凉、热菜不烫。”

“乐班、舞姬在偏殿候着,听我手势再起乐。”

她一句一句吩咐,声音清稳,宫人内侍不敢有半分差池。

可越是周全,越容易在看不见的地方出岔子。

灵枢刚绕到西侧廊下,尚宫局刘尚宫脸色发白地奔来,声音压得极低:

“长公主!不好了 ——皇后的朝冠不见了!”

灵枢眼神一沉。

除夕宫宴,皇后需着大朝会冠服,那顶九龙四凤冠是皇后身份象征,珠翠镶嵌、礼制森严,丢了冠冕,等于失仪、失尊、失国体。

“何时不见的?最后见在哪?谁经手?” 灵枢语速极快,不乱分寸。

“午后梳妆还在,妆罢放在偏殿妆盒,一刻钟前再去取,空了!” 刘尚宫急得声音发颤,“伺候的宫女都说没离开过,门窗紧闭,没有外人闯入痕迹!”

“封锁偏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灵枢当即下令,“把当时在场所有宫女、内侍、嬷嬷,全部带到东暖阁候审,一个不漏。”

她亲自赶往坤宁宫偏殿。

皇后正急得眼圈发红,见灵枢进来,一把抓住她手:“姐姐!那冠冕是大典礼制,若是宴前找不回,臣妾…… 臣妾如何见人?”

“皇后放心。” 灵枢语气定如磐石,“密室失物,必是内鬼,半个时辰内,我给你找回来。”

她不慌不忙,先查看现场:门窗紧闭、锁扣完好、地面无尘、无翻找痕迹,显然不是外贼,也不是慌乱偷窃。再看妆盒摆放整齐,只缺冠冕,其他珠钗一件不少 ——目标极明确,就是冲着后冠来的。

灵枢立刻传见所有在场之人。

一共七人:四名宫女、两名内侍、一名管首饰的嬷嬷。

她不拍案、不逼问、不呵斥,只平静地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七人面孔。

“后冠重逾三斤,缀满东珠,藏不住、带不走、销不掉。” 灵枢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拿的人,现在悄悄放回原处,本宫既往不咎。若等我搜出来 ——按盗御宝论罪,凌迟,株连三族。”

气氛瞬间僵住。

无人应声。

灵枢淡淡续道:“既然无人肯认,那就搜。但不是搜身,是搜‘情理’。

第一,谁最后接触冠冕?

第二,谁今日进出过偏殿?

第三,谁家中近日急用钱、有难处、受人托?”

她一句句问,一层层排除。

很快,疑点集中到一个名叫荷香的小宫女身上。

荷香只有十五岁,入宫半年,今日负责为皇后递取冠冕。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一口咬定:“奴婢没拿!奴婢真的没拿!”

灵枢看着她,忽然道:“你弟弟的病,需要钱,对不对?”

荷香猛地一震,眼泪瞬间落下。

灵枢声音放缓:“有人找你,说只要把后冠‘借出去片刻’,就给你一百两银子救你弟弟,是不是?”

荷香 “哇” 一声哭出来,跪倒在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想偷,是他们说…… 说只借去‘照个样子’,宴前一定放回,奴婢实在没办法…… 弟弟快不行了……”

“谁指使你?东西现在在哪?”

“是…… 是宫外的人,让奴婢把冠冕从后窗递出去,交给墙外接应的人,就在刚才!”

灵枢立刻起身:“禁军!围守宫墙西侧夹道,不要惊动,把接应的人拿下,活要见物,死要见尸!”

她早料到对方不是真偷,而是要在宫宴前制造皇后失仪,动摇中宫威信,乱后宫人心。

不过半刻钟,禁军果然在墙下夹道抓获两名蒙面男子,后冠完好无损。

人赃并获,一审便知 —— 又是柳渊残余旧部,想借宫宴生事,搅乱新岁吉兆。

灵枢当机立断:

男子押入天牢,严审幕后同党;

荷香情有可原,免死,杖责二十,罚入浣衣局;

立刻派太医、送银两,去救荷香重病的弟弟。

皇后重新戴上冠冕时,泪水涟涟:“姐姐,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我姐妹,同守后宫,本就该互相照应。” 灵枢微微一笑,“时间刚好,更衣入宴,不误吉时。”

酉时三刻,钟鼓齐鸣,除夕宫宴开。

杨珩端坐御座,太后居左,皇后居右,太子侍立。灵枢以护国长公主之尊,坐于太后下首,位同亲王,满殿瞩目。

百官敬酒,宗室拜贺,乐声悠扬,舞姬翩跹,一派祥和喜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珩举杯笑道:“今岁国泰民安,边关无警,朝堂清和,后宫安宁,皆赖众卿同心、宗室和睦。朕敬天下一杯!”

满殿起身,齐呼万岁。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西侧武官席中,忽然站出一人,身披紫袍,腰悬玉带,竟是前御史中丞、柳渊旧党 —— 周显。

他早已被削职贬官,不知如何混入宫宴,此刻面色涨红,酒气上涌,指着殿中高声道:

“陛下!臣有一言,冒死进谏!——后宫不得干政,可护国长公主杨灵枢,一年来掌内库、查门禁、断宫案、定贡物、排祭天、主宫宴,权摄六宫,威加内外,这是女子干政!是祸国之兆!”

满殿哗然。

百官震惊,宗室失色,妃嫔们屏息,乐声戛然而止。

杨珩脸色一沉:“周显!你已削职为民,谁敢让你入宫?放肆!”

周显却豁出去,冷笑不止:“臣死不足惜!但大齐祖制不能废!长公主虽有微功,却权柄过重,内廷外朝皆过问,将来必成女主祸乱!臣请陛下 ——削去长公主摄政之权,收回印绶,闭门静养,以正朝纲!”

这话极险。

一顶 “女子干政、祸国之兆” 的帽子扣下来,轻则灵枢失权,重则引发朝堂攻讦、后宫震动。

皇后脸色发白,太后眉头紧锁,沈焕站在百官之首,正要出列,却被灵枢一个极轻的眼神稳稳按住。

她不动,他便不动。

这是夫妻之间早已默契的分寸:宫宴之上、后宫之名,由她来镇。

灵枢缓缓起身。

她没有怒,没有急,没有厉声驳斥,只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殿中中央,面朝周显,也面朝满殿文武。

灯光洒在她褚红的发丝上,明艳却不凌厉。

“周大人,” 她声音清润,传遍大殿,“你说我干政,说我祸国,我只问你四件事。”

她伸出第一指:

“第一,去年内库贪腐,盗卖宫物,是我查的。查出来的银两,全数补入国库、赈济灾民、犒赏边关将士。请问 —— 这是干政,还是为国库清污?”

周显一噎。

第二指:

“第二,门禁松懈,奸人混入,宫闱不安,是我整饬的。此后再无闲杂人等擅入,帝后太后安危得保。请问 —— 这是干政,还是守护宫闱?”

周显脸色微变。

第三指:

“第三,岁贡以次充好、夹带私函、官员托情,是我清的。重立贡制,四方敬畏,国体不失。请问 —— 这是干政,还是维护朝纲体面?”

周显后退半步。

第四指,她声音微微一沉,却依旧平静:

“第四,今日祭天礼仪、除夕宫宴秩序、后冠失窃一案,是我处置的。若我不管,祭天失礼、宫宴混乱、皇后失仪,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大齐?会如何说陛下、太后、皇后?”

她顿一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回周显身上,一字一句:

“我掌六宫,是太后授权、陛下下旨;我理事,是为后宫安宁、为宗室体面、为陛下不分心、为沈首辅不内忧。

我一不垂帘,二不批奏折,三不结党羽,四不涉兵权。

我守的是后宫规矩,不是朝堂权柄;

我护的是皇室尊严,不是个人威势;

我安的是内廷人心,不是半分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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