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伏,暑气蒸腾,京郊田垄间桑叶却愈发肥嫩油绿。经过一春的扶持,民间蚕桑已然兴盛,但灵枢在庆丰礼与农户攀谈时发现:百姓养蚕多靠老法子、老经验,遇蚕病、逢荒年便束手无策,织户手艺参差不齐,丝质好坏全凭运气。
她站在亲蚕宫桑树下,望着满地新叶,心中渐渐清晰: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钱给桑苗,只能救一时;
办学传技艺,才能安一世。
这日清晨,灵枢一身浅绿素布常服,不戴珠钗、不披霞帔,只以一根木簪束起褚红长发,眉心轻点朱砂,清爽得如同民间女子。她先入寿康宫面见太后,将早已拟好的《桑蚕学堂章程》双手奉上。
“母后,儿臣想在京郊设立桑蚕学堂,不收一分束脩,专门教农户养蚕、治蚕、缫丝、织布、染色的正经手艺。” 灵枢语气沉稳恳切,“宫中蚕妇、织娘、老嬷嬷多有绝技,从前只在宫里用,如今请她们出宫任教,把真本事传给百姓。一户学会,全村受益;一年学会,年年安稳。蚕桑兴,则百姓富;百姓富,则天下安。”
太后展开章程,只见上面写得分明:学堂选址、师资来源、课程内容、招生对象、经费出处、考核办法,一条一条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连暑天授课、冬日避寒、妇孺优先、残疾免学费等细节都考虑到了。
太后越看越欣慰,拍案道:“好!哀家准了!你想得比哀家还周全。办学传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要钱要人,哀家都支持你。”
“谢母后!” 灵枢屈膝行礼,眼中亮起光芒。
得到太后应允,灵枢即刻行动。她没有大张旗鼓、劳民伤财,而是亲自带人前往京郊安定门外选址 —— 此处靠近桑田、毗邻村落,交通便利,又不扰农耕。她看中一片废弃的旧官房,院落宽敞、屋舍齐整,略加修缮便可使用。
内务府总管劝道:“殿下,学堂是皇家办学,应当新建殿宇,气派庄严,才显皇家体面。”
灵枢摇头:“体面不在屋宇华美,而在百姓真正受益。旧屋修缮,省钱省力,省下来的每一两银子,都能多买一筐桑苗、多印一本教材、多帮一户人家。学堂要的是干净、通风、实用,不是排场。”
总管听后羞愧,立刻依命行事。只用十天,旧屋焕然一新:窗明几净、通风透光,院中搭起凉棚,屋内摆上简易木桌木椅,墙角堆着新采的桑枝、蚕匾、蚕网、小缫车,处处透着朴实生机。
灵枢亲自定下三不原则:
不摆威仪、不设门禁、不拒平民;
来者是客、学者是师、传者是心。
招生消息一传出,四乡八村轰动了。
从前农户想学手艺,要拜师、送礼、看脸色,如今长公主办学,免费教学、包教包会、妇孺优先、残疾全免,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报名第一天,天不亮学堂外就排起长队。
有白发苍苍的老蚕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有腿脚不便的残疾人,人人脸上带着期盼与忐忑。
灵枢一早便来到学堂,依旧一身素衣,亲自坐在门口登记。
“老人家,您高寿啦?家里养几匾蚕呀?”
“大嫂,孩子可以带来,学堂里有嬷嬷帮忙照看。”
“小姑娘,你想学织布还是染色?都能学。”
“大叔,您腿脚不便,我们给您安排前排座位,不用站着。”
她语气温和,一一询问,耐心解答,没有半分公主架子。百姓们从最初的紧张拘谨,渐渐变得放松亲切,都敢凑上来和她说话。
一位衣衫打补丁的老妇人攥着灵枢的手,哽咽道:“殿下,老身养蚕一辈子,总闹蚕病,年年亏空。如今能学真本事,老身就是死也甘心了!”
灵枢眼眶微热,握紧老人的手:“您放心,学堂教的都是保命的本事。学会了,蚕不病、丝增产、布好卖,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首日招生,竟来了四百二十七人。屋舍坐不下,灵枢便让人在院中加开席位,搭凉棚、备茶水,承诺分期教学、循环开课、学会为止,绝不落下一人。
师资之事,灵枢亲自在后宫遴选。
她不选趋炎附势之辈,只选三类人:
一是宫中资深蚕妇,懂养蚕、治蚕、防病虫害;
二是织染局老匠人,精通缫丝、上机、配色、纺织;
三是心地仁厚、有耐心的老嬷嬷,能照顾妇孺、安抚人心。
她在尚宫局当众宣布:
“凡愿出宫任教者,宫中保留俸禄,另加补贴;任教满三年,赐终身口粮;教得好、百姓称赞者,回宫晋升、重赏、免役。你们不是去当仆役,是去当先生,受百姓敬重,受皇家表彰。”
宫人嬷嬷们听后,纷纷踊跃报名。
谁都知道,跟着长公主做的是积德的好事,既能出宫做事,又能受人尊敬,还能得赏赐,比在宫中闷着强百倍。
最终,灵枢选出十二位先生:六位蚕师、四位织师、两位杂务嬷嬷,个个手艺过硬、心地仁厚。她亲自与先生们定课程:
上午:养蚕、识桑、防病、治蚕;
下午:缫丝、牵经、织布、染色;
傍晚:答疑、入户、下地指导。
为让百姓听得懂、学得会,灵枢亲自把复杂技艺改成大白话口诀,印成小册子,人手一本:
《养蚕十要诀》
《治蚕三字经》
《识桑辨叶歌》
《染色配色图》
册子不印皇家徽记,不写虚礼文章,全是实打实的口诀:
“桑叶要鲜不沾水,蚕室要净不烟熏。
小蚕要温大蚕凉,有病快隔莫传染。
一匾得病全匾扔,切莫心疼留祸根。
缫丝要匀水要稳,织出布匹亮如银。”
百姓拿到册子,如获至宝,人人随身携带,田间地头都能听见背诵声。
开课第一天,灵枢亲自上第一堂课 ——识桑与采桑。
她站在桑树下,亲手摘下桑叶,一片一片讲解:
“这是嫩叶,喂小蚕;
这是成叶,喂大蚕;
这是虫咬叶、脏叶、带水叶,绝对不能喂,一喂就病。”
她不讲大道理,只讲活命的实在话:
“你们记住,蚕是最娇贵的,也是最老实的。
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吐好丝;
你糊弄它,它就病死饿死。
养蚕如养儿,细心才丰收。”
百姓们听得入神,密密麻麻记在本子上、手心手背、衣角布片。
从前许多农户不管老蚕幼蚕,一把桑叶乱喂,难怪年年闹病。经灵枢一点拨,人人恍然大悟。
课后,灵枢带着先生与学员,直接下田入户。
她走进低矮的蚕房,手把手教农户搭蚕架、摆蚕匾、控温度、通风换气。看到卫生差、蚕病多的农户,她不嫌弃、不指责,亲自示范清理、消毒、隔离。
“大嫂,你这蚕房太闷,要开窗通风。”
“大叔,病蚕要立刻拿走深埋,不能舍不得。”
“老人家,桑叶要晾干再喂,不能带露水。”
她蹲在地上,与百姓一同整理蚕具,汗水浸湿衣襟,褚红长发贴在脸颊,依旧笑容温和。
百姓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无不感动:
“长公主金枝玉叶,竟不嫌我们蚕房脏!”
“这样的主子,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从几十里外赶来求学。学堂从四百人扩到七百人,再到一千二百人,灵枢始终坚持:来者不拒、免费教学、绝不驱赶。
为了让偏远村落也能学到技艺,灵枢又推出巡回教学法:
先生分成四组,轮流下乡,入村入户,在村口大树下、晒谷场上开课,带着桑枝、蚕种、小缫车,现场演示、现场教学、现场答疑。
她自己也坚持每周下乡两次,无论烈日暴雨,从不间断。
一次下乡途中突遇暴雨,灵枢一行人被困在破庙里。青禾急得快哭了:“公主,我们回宫吧,您淋坏了身子怎么办!”
灵枢却笑着拿出蚕书:“正好,趁下雨给大家讲一段治蚕诀。”
庙中躲雨的农户围坐一圈,听长公主冒雨讲学,人人热泪盈眶。
学堂开办一月,效果立竿见影。
从前蚕病发病率高达三四成,如今不足一成;
从前一张蚕种只产五六斤丝,如今普遍八九斤;
从前布匹粗糙色差大,如今光洁均匀,市价高出三成;
从前农户愁销路,如今宫中统一收购,商贩排队抢购,不愁卖、不压价。
百姓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