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暑气渐盛,宫城榴花灼灼,绿树成荫,蝉鸣清越,漫绕朱墙殿宇。自灵枢清查内库积贪、规整后宫财用规制之后,深宫钱粮有度、物料充盈、收支清明、用度公允,六宫民生根基彻底稳固。一路走来,她整衣食、修宫宇、肃衣仪、兴书苑、敬祠祀、辟农桑、固门禁、清内库,将后宫礼制、起居、安防、财用、教化一一理顺,高墙之内风气清正,人心安分,诸事井然有序。
可偌大深宫之中,仍有一处被众人长久忽略、少有人放在心上的柔弱角落 ——宫中孤稚幼童。
皇城之内,并非只有帝后妃嫔、宫人内侍、宗室权贵,还有许多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孩童。有的是前朝罪臣遗孤,年幼便被没入宫中,无亲无故,漂泊无根;有的是宫中宫女与内侍早夭留下的稚子,父母离世后无人照拂,孤零零栖身宫院偏隅;有的是远支宗室旁脉,家道中落,送入深宫寄养,无人真心关怀教养;还有几名帝王远亲早逝留下的幼童,无母后庇护,无宗亲照拂,只能寄居冷宫侧殿、宫院闲房,度日清冷,无人问津。
这些深宫稚子,年岁多在三四岁至十余岁之间,身世可怜,命运飘零,却历来被后宫主事者视作无足轻重之人。众人忙着权争制衡、礼制打理、六宫琐事,无人顾及孩童冷暖、学业教养、心性培育。
往日深宫对孤稚幼童的处境,处处皆是寒凉疏漏。居所简陋破败,多寄居在偏僻偏殿、冷宫闲屋,屋舍漏风漏雨,陈设简陋,无暖榻锦被,冬日畏寒,夏日闷热;衣食供给粗劣单薄,份例时常被克扣,衣衫旧破缝补,膳食清淡寡淡,少有鲜果点心、滋补吃食;无人教习诗书礼仪,整日游荡宫巷,无人管束,无人启蒙,懵懂度日,荒废年岁;更无专人照看起居,生病受伤无人及时诊治,任由孩童自愈硬扛;年长宫人多冷漠疏离,少有真心怜爱之人,甚至有势利宫人欺侮无依无靠的幼童,动辄呵斥使唤;孩童之间无人疏导心性,有的孤僻怯懦,沉默寡言,终日躲在角落不敢与人来往;有的敏感偏执,心怀怨怼,小小年纪便染上猜忌防备之心;有的顽劣散漫,无人管教,整日嬉闹游荡,沾染市井陋习。
皇室宗学只接纳嫡系王公子弟、世家贵女,从不收纳这些无势无靠的深宫孤稚;后宫女学也只面向妃嫔与高阶贵女,这些飘零孩童始终被隔绝在外,无书可读、无师可从、无家可依、无人可依。长此以往,稚子懵懂失教,心性无人涵养,身世孤苦无人体恤,既是深宫人情的寒凉,也是皇家教养的缺憾。
灵枢心性仁厚,目光悲悯,素来怜惜弱小。她治理深宫,从不只着眼于规矩、财用、安防这些大事,更留心高墙之内每一个卑微柔弱的生命。在理顺后宫所有要务之后,她将目光落在了这些被遗忘的深宫孤稚身上。
她深知,孩童是世间最纯粹的白纸,幼时教养决定一生心性。深宫本就人情凉薄,若再不给这些孤稚一处安身之所、一方求学之地、一份慈柔照拂,任由他们在宫巷漂泊、懵懂荒废、受欺受寒、心性扭曲,不仅是造下人情寒凉,更是辜负皇家仁德之本。治宫不止治规矩、理财用、肃风气,更要抚孤稚、兴童教、育幼心、暖宫隅,以慈柔护其成长,以诗书启其蒙昧,以礼仪正其品行,以温情暖其孤苦,让深宫寒凉角落,生出一份稚子童真与人间暖意。
仲夏清晨,晨光温柔,驱散晨间闷热,宫院花木葱茏,榴花盛放如火。灵枢身着一袭清雅粉绿色暗纹常服,衣料轻薄透气,适配仲夏时节,褚红长发松松挽成温婉垂鬟髻,仅以一支温润莲花玉簪点缀,不施浓妆,眉眼间自带温柔悲悯,褪去理事断案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亲和慈柔。
她不带众多仪仗随从,只携两名心性温和、耐心细致、善于照看孩童的年长嬷嬷,悄然去往深宫各处散落孤稚寄居的偏僻院宇,亲自探访,亲眼查看这些幼童的真实处境。
第一处前往的是后宫西北角一处废弃偏院,院落荒寂,墙垣斑驳,院内杂草丛生,几间低矮厢房破旧简陋,窗棂破损,纱帘残缺。推门而入,只见三四名年岁幼小的孩童,衣衫旧旧薄薄,有的衣角磨损打补丁,赤着脚丫坐在冰冷青石板上,呆呆望着院外宫道,眼神懵懂又落寞。屋内陈设极简,只有几张破旧木榻,被褥单薄陈旧,桌上只有粗瓷碗筷,无半点孩童吃食玩物。
见到生人走近,孩童们皆是怯生生躲在墙角,垂着头不敢言语,眼神里藏着深深的胆怯与自卑,平日里定是常受呵斥欺侮,早已养成拘谨怯懦的性子。
灵枢放轻脚步,放缓神色,语气柔和温婉,慢慢靠近,不喧哗、不威严,轻声询问年岁、来历、日常起居。孩童们起初胆怯不敢答话,见她神色温柔、并无恶意,才断断续续小声应答。
从孩童稚嫩的言语和身旁老嬷嬷的低语中,灵枢得知,这几人皆是罪臣遗孤,年幼没入宫中,自此无父无母,寄居荒院,每日只供给粗茶淡饭,衣衫数年不曾换新,无人教读书识字,无人教礼仪规矩,平日里只能在院中和宫巷游荡,受势利宫人冷眼呵斥,稍有不慎便会被随意使唤。
随后,灵枢又接连探访了冷宫旁侧闲院、御苑边角偏屋、后宫南隅僻静小院,逐一看望散落各处的深宫孤稚。所见景象大同小异:居所破败简陋,衣食粗劣单薄,无人启蒙教养,无人悉心照看,生病无人医治,日常无人关怀,或孤僻沉默,或顽劣散漫,或敏感多疑,小小年纪便尝尽深宫寒凉与世态炎凉。
有一名年仅五岁的孤女,父母皆是宫中宫人,双双染病离世,孤身一人寄居小屋,终日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亲近,衣衫洗得发白,夏日无薄衫,冬日无暖袄,整日独自坐在门前发呆,眼底藏着与年岁不符的落寞;还有几名年纪稍长的孩童,因无人管束,整日混迹宫巷,学着闲散内侍嬉笑打闹,言语粗陋,行事顽劣,再无人疏导教养,日后必定走上歪路。
一路探访下来,灵枢心底生出几分恻然悲悯。深宫繁华万千,朱墙琉璃,殿宇巍峨,权贵锦衣玉食,荣华加身,可这些无辜稚子,却蜷缩在阴暗偏僻的角落,孤苦无依,冷暖无人问,学业无人教,心性无人养,实在令人心疼。
探访完毕,灵枢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为这些深宫孤稚安置居所、供给衣食、开设童学、选聘良师、专人照拂、涵养心性,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居所、一份周全的照料、一份正经的启蒙教养,褪去孤苦,远离寒凉。
午后,灵枢于后宫清和殿议事堂,召集内务府总管、尚宫局女官、后宫各院管事、教养老嬷嬷齐聚一堂,直言要安置深宫孤稚、兴办宫廷童教。
在场众人闻言,多有迟疑顾虑。有人进言:“长公主,深宫规制森严,向来只重权贵礼制、六宫事务,这些孤稚皆是无势无根之人,不必耗费心力钱财安置教养,任由他们自在度日便可,何必多此一举?还要开设童学,选聘老师,耗费物资人力,实在不值当。”
也有人顾虑:“稚子性情顽劣,身世复杂,混杂聚居一处,恐生事端,扰乱后宫清净,不如依旧散居各处,不予管束,省去麻烦。”
灵枢神色温和却态度坚定,缓缓开口,言语恳切而有分量:“皇家立身,以仁德为本;深宫治世,以悲悯为怀。这些孩童皆是无辜稚子,身世飘零,本就命运可怜,生在深宫,无亲可依,无家可归。若朝廷宫闱只顾权贵荣华,不顾弱小孤稚,何来仁德?何来宽厚?孩童幼时无安身之所、无启蒙之教、无温煦之爱,长大之后,要么心性孤僻阴郁,要么顽劣失德,极易滋生怨怼,反而埋下深宫隐患。安置孤稚,不是多此一举,是存仁德、暖人心、培幼根、消隐患;兴办童教,不是虚耗人力物力,是启蒙昧、明礼仪、养心性、正品行。此事本宫决意已定,无需再议,即刻着手筹办。”
一番话说得众人无言辩驳,心生敬佩,纷纷躬身领命,遵从安排。
灵枢随即亲自统筹规划,一步步落地施行,从安置居所、供给衣食、选聘照料嬷嬷、开设童学、启蒙教养、心性疏导六大方面,周全布局,面面俱到,事事顾及孩童身心。
其一,择地修葺,专设稚童安居院。
灵枢亲自选址,选定御苑东侧一处环境清幽、采光充足、远离深宫纷争喧嚣的独立院落,院落宽敞雅致,花木环绕,安静清净,适宜孩童居住读书。下令内务府即刻动工修葺,翻新破旧屋舍,修补门窗墙垣,粉刷屋内壁墙,规整庭院小径;屋内添置木质暖榻、柔软被褥、素雅桌椅、储物柜匣,打造干净整洁、温暖安稳的居所;划分起居寝房、读书学堂、游乐庭院、膳食小厨,动静分区,起居有常,读书有室,游玩有院,让孤稚幼童从此告别破败荒院,拥有专属的安稳家园。
其二,丰足衣食,均分份例不克扣。
重新定下深宫孤稚专属衣食份例,比照宗室旁支幼童规制,按年岁高矮定制四季衣衫,夏日轻薄透气,冬日棉袄保暖,布料柔软舒适,样式素雅得体,每季按时换新,不再衣衫破旧缝补;膳食单独设立小厨,每日供给荤素搭配的正餐,配有鲜果、糕点、汤水,营养均衡,不再只食粗茶淡饭;添置孩童所需的鞋袜、手帕、洗漱用具、寝具玩物,一应齐全,按需供给,由尚宫局专人监管份例发放,严禁任何管事宫人克扣截留,确保每个孩童衣食无忧,温饱安稳。
其三,选聘慈和嬷嬷,专人贴身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