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朔风凛冽,霜雪覆满琉璃宫顶,整座大齐宫城一片素白,冷寂肃穆。接连数日的剧变,让深宫看似规整的表象彻底碎裂,清安坛结党暗局、尚服局僭越龙纹、人证连环灭口,一桩桩隐秘黑幕层层揭开,可所有关键线索尽数被人提前斩断,幕后黑手藏于暗处,无迹可寻。
经此数番较量,潜藏深宫的势力彻底收敛明面动作,不再滋生贪腐、结党、僭越之类的显性弊乱,整座六宫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的太平。各司宫人安分履职、各司女官谨言慎行,往日的争执、徇私、懈怠尽数消散,安静得反常、诡异,让人心底发寒。
世人皆以为风波落幕、宫闱重安,唯有灵枢心知,这等极致的平静,从来都是暴风雨前夕的蛰伏。对手不再展露枝叶乱象,便意味着真正的核心杀局,已然悄然启动。
这几日,灵枢冷眼观宫,察觉了一桩比谋逆僭越、结党敛财更为诡异、更难揣测的怪事。
六宫之中,莫名失神、梦魇缠身、神志恍惚的宫人女官,一日多过一日。
起初只是低位杂役宫人夜半惊梦、呓语连连,白日眼神空洞、行事呆滞;而后渐渐蔓延至各司值守女官、近身侍从,甚至连几位素来沉稳谨慎的太妃近身侍女,也接连出了异样。有人白日无端呆滞、失手摔碎器物,有人夜半无端痛哭、浑身冷汗,有人记忆错乱、认错人事,更有甚者,好好端坐履职,转瞬便双目失神、形如傀儡,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全然不知自身异状。
此事无声无息、不伤人命、不毁物件,看似只是宫人体虚梦魇,无人上报、无人深究、无人警惕,只当是冬寒伤身、心神不宁,草草归为寻常体虚之症。
可灵枢日日巡查六宫、体察宫情,敏锐察觉这绝非偶然。失神梦魇之人,尽数有一个共同轨迹——皆曾入长乐太后宫中值守、皆曾近距离接触过太后案头那尊千年佛玉。
长乐宫,太后安居之所,素来是深宫最安稳、最尊贵、最正气的福地。太后素来礼佛心善、端庄持重,一生祈福积德、庇护六宫,是朝野公认的深宫磐石。谁也不会将诡异梦魇、神志失常之事,与长乐宫扯上半分干系。
正因如此,这处藏在光明福地中的隐秘,才最是阴毒、最是无解。
辰时天光暗沉,薄雪纷飞,灵枢卸去公务,孤身携青禾前往长乐宫问安。冬日长乐宫暖炉温热、檀香袅袅,殿内暖意融融、静谧祥和,佛音轻绕窗梁,一派安宁圣洁之景,丝毫看不出半分诡异戾气。
太后端坐佛堂蒲团之上,一身素色锦袍,手持佛珠、闭目诵经,神色慈和端庄、气度雍容。案头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通体莹白、温润通透的千年冰玉佛造像,玉质纯净无瑕、佛光内敛,是数十年前西域进贡的稀世珍宝,传闻驱邪避凶、安神静心、护佑福泽,太后供奉多年,日日焚香朝拜,视作贴身护佑之物。
听闻脚步声至,太后缓缓睁眼,眸光温和,笑意慈爱:“枢儿来了,天冷雪寒,不必日日前来问安,仔细染了风寒。”
灵枢躬身行礼,仪态恭顺,目光却悄然掠过案头玉佛,语声平和:“儿臣心系太后安危,风雪无阻,理应日日问安。近日深冬天寒,六宫宫人多有失神梦魇、心神不宁者,儿臣心中挂念,特来探望太后,不知太后近日安寝可否安稳?长乐宫侍从可有异状?”
太后闻言轻笑,抬手抚过身前玉佛,语气淡然从容:“哀家安居长乐,日日礼佛诵经、心无杂念,寝食安稳、身心康健。本宫侍从皆安分守礼、状态如常,何来失神梦魇之说?想来是底层宫人劳碌体虚、冬日畏寒、心神亏虚,故而夜梦繁杂,不足为奇。”
一旁贴身伺候太后的掌事大宫女云舒,顺势躬身附和,语态温顺恭敬:“公主多虑了。太后慈心普照、佛玉护佑,长乐宫正气充盈、百邪不侵,内外宫人皆是心神安定、起居规整,并无任何异状。宫外宫人梦魇,许是居所阴冷、作息紊乱所致,与长乐宫无关。”
灵枢眸光微凝,淡淡看向云舒。眼前的云舒,身姿僵硬、眼神看似恭顺却无灵气,应答刻板规整、字字滴水不漏,全然没有往日的灵动鲜活,正是近日失神宫人典型的呆滞状态。
“云舒,”灵枢忽然开口,语声清淡,“昨日申时,你在殿外值守,本该通报御膳房进呈暖膳,为何无故伫立阶下、失神半柱香之久,任凭风雪落身、毫无动静?”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殿内氛围瞬间凝滞。
云舒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垂首的指尖轻轻收紧,片刻后从容应答:“回公主,昨日风雪迷眼,奴婢一时恍惚、稍有失神,并非异状,事后已然自省改过,再无疏漏。”
“只是恍惚失神?”灵枢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锋,直穿人心,“昨夜子夜,你值守佛堂,本该彻夜焚香守灯,为何独坐蒲团、双目空洞、唇动无声,形如木偶,直至破晓才缓缓回神?值守内侍亲眼所见,绝非恍惚二字可以搪塞。”
云舒脸色微白,依旧强作镇定:“奴婢深夜值守、略有疲惫,闭目养神片刻,并非失神怪异。公主听闻片面之词,未免太过多疑。”
太后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劝解,语气带着几分维护:“枢儿,不过是宫人疲惫失神的小事,何须如此较真?深宫冬日寂寥,宫人值守困倦乃是常事,你近日查案心切、心神紧绷,难免事事揣测、草木皆兵。”
这是第一次,太后隐隐流露不满,变相阻拦灵枢探查,无形之中形成第一层强硬冲突。
灵枢却未曾退让,躬身沉稳应答:“太后,寻常困倦失神,乃是人之常情,儿臣自然不会较真。可近日六宫失神梦魇之人,已多达四十三人。他们症状一模一样,皆是白日呆滞、夜做噩梦、记忆残缺、心神涣散,醒后全然不知自身异状,绝非体虚困倦所能解释。”
她抬眸直视太后,字字清晰:“更诡异的是,所有异状宫人,无一例外,都曾近距离接触过您殿中这尊千年玉佛。或是入殿洒扫、或是近身侍奉、或是焚香供灯、或是躬身行礼,但凡近距离接触者,尽数难逃失神梦魇之扰。”
此话一出,殿内檀香仿佛骤然凝滞,暖融融的殿宇莫名泛起一丝阴冷寒意。
太后脸上的慈爱笑意骤然淡去,眸光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枢儿休得胡言!此玉佛乃是西域至宝、佛门圣物,供奉数十年,日日护佑深宫、驱邪纳福、安稳人心,何来扰人心神之说?你将宫人体虚之症,强行归咎于圣物,是亵渎佛门、妄议珍宝!”
“儿臣不敢亵渎圣物,只求真相。”灵枢不卑不亢,直面太后的威压,开启正面极致冲突,“数十年安然无恙,为何偏偏近半年来,接触者尽数心神失常、梦魇缠身?此前六宫安宁、无人异状,自半年前玉佛移至正殿中位供奉之后,诡异乱象才悄然蔓延,时间分毫不差,绝非巧合!”
太后端坐原位,气场雍容威严,语声沉冷:“玉佛供奉方位,是哀家亲自定夺,为的是镇殿安宫、祈福避祸。区区宫人小病,被你说得阴森诡异、危言耸听,你是怀疑哀家有意纵容邪祟,还是怀疑这深宫之中,真有妖邪作乱?”
句句施压、步步紧逼,以尊位、以佛理、以威严压制灵枢的探查,让她进退两难。
青禾立在一旁,心头紧绷,生怕君臣失和、太后动怒,暗暗抬手示意灵枢暂且退让。
可灵枢依旧伫立不动,目光落回那尊莹白玉佛之上,缓缓道:“儿臣不信妖邪鬼神,只信事理因果。若无异常,为何接触者全员失神、未接触者全员安然?若无蹊跷,为何病症统一、时序统一、轨迹统一?”
她抬手指向玉佛细微纹路,朗声辨析:“太后请看,此佛玉质通体莹白、无瑕通透,唯独佛心一寸,隐隐暗沉发黑,常年被檀香遮掩、微光遮蔽,不细观根本无法察觉。寻常圣玉,通体澄澈、灵气外放,绝不会有心口暗沉、浊气内聚之相!”
太后眸光一凝,下意识垂眸看向玉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便被威严覆盖:“玉质天然、纹理各异,些许暗沉,不过是岁月积淀、烟火浸染,何来诡异之说?灵枢,你近日查旧案、破暗局,执念太深、心神走偏,已然失了平和本心。”
“是儿臣执念太深,还是此事本就藏诡?”灵枢不退不让,持续突破防线,“近日所有失神宫人,夜半呓语尽数重复三句相同的话,儿臣听闻多次,字字清晰,绝非偶然。”
太后神色微僵:“何种呓语?”
灵枢语声压低,沉冷落地,字字刺骨:“归位、补缺、无生无灭。”
短短六字,如寒风穿殿,瞬间吹散殿内所有暖意祥和。
云舒身躯骤然剧烈一颤,原本呆滞空洞的眼神瞬间闪过极致的恐惧,双唇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站立不稳。这一处细微反应,彻底坐实诡异绝非虚言。
太后面色终于微微变色,却依旧强稳心神,冷声道:“不过是宫人梦魇胡言、错乱呓语,何足为信!”
“若是一人乱言,自是无稽之谈。”灵枢目光锐利,紧盯太后神色,“可四十三人,夜夜重复相同六字呓语,无一人错乱、无一人不同,这还是胡言乱语吗?”
殿内彻底死寂,檀香袅袅却愈发压抑,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声响,衬得整座长乐宫阴森诡秘。
灵枢缓步上前,距离玉佛更近一寸,声音沉稳笃定,层层拆解迷局:“归位,是唤人归位;补缺,是寻魂补缺;无生无灭,是永困不散。这根本不是寻常梦魇,而是有人借古玉为媒、借香火为引,潜移默化、无声无息,吸纳宫人神魂、困锁人心、操控神志!”
“放肆!”太后陡然厉声呵斥,威严尽显,“一派妖言惑众!深宫之内、佛堂之中,岂容你妄言神魂操控、邪祟之说!哀家看你是查案走火入魔,已然失智!”
震怒之下,殿内宫人尽数跪地叩首,无人敢抬头呼吸。太后素来慈爱温和、极少动怒,今日却因一尊玉佛,对灵枢厉声斥责,反常至极。
高强度冲突彻底爆发,君臣对峙、尊卑拉扯、正邪博弈,一触即发。
灵枢依旧躬身而立,不慌不惧,语气依旧恳切却坚定:“太后息怒。儿臣并非妖言惑众,只是不愿被眼前祥和假象蒙蔽。半年来,六宫人心涣散、神志失常,看似无人殒命、无弊可查,实则无数宫人神魂被悄然蚕食、心神被暗中掌控,沦为无知无觉的傀儡木偶。”
“今日可悄无声息控宫人,明日便可潜移默化控宫眷、乱人心、乱宫规、乱朝局!这比明火执仗的谋逆、肆无忌惮的贪腐,更为阴毒、更为致命!”
太后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意未消,却也无法反驳这番话,沉默良久,冷声道:“依你所言,这尊哀家供奉数十年的玉佛,是祸乱深宫的邪物?那你倒是说说,何人敢在哀家长乐宫设局害人?何人有本事借圣玉炼邪术、控人心神?”
灵枢眸光幽深,缓缓开口:“无人敢在太后宫中妄动手脚,唯有深得太后信任、常年近身侍奉、可自由触碰玉佛、可暗中改造圣物之人,方能做到滴水不漏、无人察觉。”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跪地垂首的云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