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灯火,在那句“自身命格藏黑手”的惊语里,骤然一晃。
穿堂夜风卷灭半盏宫灯,殿内光影斑驳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狭长。方才李谨拼死道出的终极秘辛,像一柄无形利刃,刺穿了灵枢所有的推演与预判。
她是破局之人,亦是布局之根。她是救世异数,亦是灭世源头。
这般颠倒因果的宿命,远比帝王权谋、太后算计、天道天劫更让人寒彻骨髓。
青禾浑身僵冷,下意识挡在灵枢身前,望着四下昏暗的殿宇,声音发颤:“李总管,你此言当真?公主神魂二分、自布棋局,这……这根本无从信服!二十年养育、三十年布局,怎会是公主前世因果所致?”
李谨伏地未起,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耗尽半生恐惧后余下的全然通透,语气决绝无半分虚妄:“奴婢不敢欺瞒公主、不敢妄言神鬼。老奴执掌内侍省密档四十年,阅遍深宫百年异闻、世代血契记录,所有诡局的源头、所有血契的根因、所有天劫的预兆,最终指向的,从来不是圣上、不是太后、不是天外邪祟。”
“唯独有且仅有一个答案——公主与生俱来的命格,自带闭环因果。你沉睡的神魂,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亲手定下了这盘三十年的人间棋局。”
灵枢静静立在原地,没有慌乱,没有辩驳,眼底只剩一片沉凝的漠然。接连数月的查局破妄,层层反转、次次颠覆,早已磨平她所有的惊愕与躁动。如今哪怕得知自己是棋局本源,她也只剩冷静的求证之心。
“我不问前世、不论神魂。”灵枢缓缓开口,语声清冷稳笃,“前世因果与我无关,我灵枢此生二十年,清清白白、向善守心、从未害民、从未谋逆、从未刻意布局祸乱苍生。过往种种,若真是我神魂所布,那便是沉睡执念的罪,不是我今生的罪。”
“我今日要做的,不是认领不属于我的罪孽,是斩断这盘祸乱人间的死局,救下即将被献祭的万千宫人。”
一句话落地,压下满殿惶然,重新稳住局面。
李谨抬眸,望着灵枢眼底永不熄灭的执拗微光,心底最后一丝认命彻底消散,重燃拼死逆局的决绝:“公主胸襟,远超深宫所有掌权之人。老奴愿倾尽毕生底牌,助公主翻局破劫。公主此刻需要老奴做什么,尽管吩咐!”
灵枢目光锐利,直指核心:“你方才所言,今夜子时万千血契宫人尽数献祭,是太后与圣上的最终指令,还是我沉睡神魂的因果闭环?”
这是最关键的分界,也是破局的唯一突破口。分清外力算计与自我因果,才能精准撕碎死局。
李谨神色凝重,细细斟酌片刻,一字一句答道:“各占其半。因果闭环定了献祭的结局,而太后与圣上,是刻意推波助澜、篡改时间节点、放大献祭规模的执手之人。原本的神魂因果,只需公主一人渡劫了结,是他们硬生生将一己权欲,叠加在了天道劫数之上。”
“他们要的,不是顺应天道,是借天道劫数,扫清所有罪证、洗白所有污名、坐稳万世帝业。”
灵枢眸光一沉:“果然如此。”
“那老奴即刻返回内侍省,调取封存百年的血契总档、深宫隐秘旧册,尽数呈送公主查阅!”李谨咬牙起身,“密档之中,藏着所有血契的订立根源、历代献祭记录、甚至太后早年未公开的宫规篡改痕迹!只要拿到密档,我们便能找到破契续命、逆转献祭的唯一法门!”
“速去。”灵枢沉声颔首,“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惊动宫内暗卫、不可暴露倒戈之事。一旦败露,我们所有筹谋,顷刻归零。”
“老奴明白!”
李谨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踏出殿门,身形沉稳却迅捷,转瞬便融入夜色之中。偌大长乐宫,再度只剩灵枢与青禾二人,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
青禾望着殿外沉沉夜色,低声忧心道:“公主,李总管倒戈,等于我们手握了深宫底层全部秘辛,可太后与圣上耳目遍布六宫,一旦密档调取异动被察觉,我们危矣。”
“危,从来伴随生机。”灵枢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外层层值守的羽林卫,“此前我们困于顶层权谋,如今触碰到底层根基,才真正摸到棋局命脉。只是这命脉,连着我自身因果,太过棘手。”
就在二人静待密档、暗中筹谋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纷乱的脚步声,不同于羽林卫的规整肃杀,也不同于内侍的轻缓沉稳,满是惶恐杂乱。
紧接着,值守侍卫的厉声呵斥、宫人压抑的哭泣、细碎的争执吵闹,层层叠叠传入长乐宫,打破整夜死寂。
青禾瞬间警觉:“宫外出事了!”
灵枢眸色微凝:“出去看看。”
二人移步殿廊,居高临下望去,只见长乐宫外围的宫道之上,数十名宫人两两相扶、瘫跪一地,有人面色惨白、双目无神,有人抱头呜咽、浑身颤抖,有人呆滞伫立、喃喃自语,状态诡异至极。
值守羽林卫手持兵刃,层层围堵,神色紧绷,严防宫人逃窜,场面混乱却又透着一丝刻意管控的规整。
一名带队羽林卫千户厉声呵斥:“尔等宫人!谨遵新颁宫规,即刻回各司值守,不得擅自聚集、不得私语惶恐、不得妄议天机!违者,按禁律处置,逐出深宫、永世为罪奴!”
“新颁宫规?”青禾蹙眉诧异,“近日从未听闻宫中更变规制,何来新规?”
灵枢眸光骤冷:“是太后连夜下的指令。她知晓李谨倒戈、知晓我们要查底层密档,来不及布局灭口,便先改宫规、锁人心、封众口。”
话音未落,一名年岁尚轻的小宫女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冲到长乐宫宫墙之下,对着殿上的灵枢跪地叩首,哭声凄厉:“公主!求公主救命!求公主垂怜!”
羽林卫千户见状大怒,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擒拿:“大胆宫奴!私闯禁宫、惊扰静养,放肆至极!速速拿下!”
数名侍卫立刻上前,铁靴踏地、兵刃寒光凛冽,眼看便要擒杀小宫女。
“住手!”灵枢一声轻喝,清亮语声穿透纷乱,稳稳压住全场动静。
她立在殿阶之上,身姿挺拔、气度凛然,虽是软禁之身,却依旧藏着皇室公主的无上威仪。一众羽林卫闻声动作骤停,下意识不敢妄动。
灵枢垂眸看向跪地痛哭的小宫女,语声平和:“你有何冤屈、有何惶恐,只管直言。”
小宫女泪眼模糊,浑身瑟瑟发抖,字字泣血:“公主!今夜戌时过后,六宫数十名宫人忽然心神大乱!我们没有失忆、没有失神,却莫名知晓了自己今夜必死、必死献祭的结局!”
第一层全新冲突轰然爆发!区别于此前失忆、失神、被操控的诡状,此次宫人是清醒预知死亡、直面宿命献祭!
青禾心头巨震:“你们如何得知献祭之事?此事属于深宫顶级秘辛,寻常宫人绝无可能窥探!”
“不知!我们就是知晓!”小宫女用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像是有人直接将结局刻进我们脑海,无声无息、清晰无比!我们知道子时会天降劫火、血契引爆,所有无名宫奴尽数神魂俱灭,化作棋局养料!我们不想死!我们世代为奴、安分守己、从未作恶,为何要平白无故献祭赴死!”
跪地的数十名宫人纷纷附和,哭声遍野,满是绝望与不甘。
“我们从未参与任何阴谋、从未知晓任何秘局,凭什么要为顶层之人的权欲买单!”
“太后明明知晓一切,却闭口不言、冷眼旁观,任由我们等死!”
“圣上坐拥江山、安享富贵,却要拿我们的性命洗白罪孽!”
群情激愤、怨气沸腾,六宫底层积压三十年的隐忍与绝望,在今夜彻底爆发。
那名羽林卫千户面色铁青,厉声压制:“一派胡言!妖言惑众!深宫无献祭、无劫火,皆是尔等心魔作祟、妄生臆想!再敢私传荒诞谣言,尽数杖毙于此!”
“心魔?”灵枢陡然开口,目光冷冽扫向千户,“数十名宫人同时心生同款臆想、同时预知同款死局,世间哪有这般整齐划一的心魔?”
千户被问得语塞,硬着头皮拱手:“公主!此乃太后懿旨定论,宫人神志紊乱、妄议天机,属实违规!臣只是依规行事,不敢妄议太后圣断!”
“依规行事?”灵枢步步质问,“本宫问你,今夜新颁宫规,条目几何、出处何在、存档何处、司天台可佐证、内侍省可备案?”
千户瞬间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替。
灵枢一眼看穿本质,语声凌厉,响彻全场:“根本没有新宫规!所谓新规,不过是太后临时捏造的借口!她明知血契献祭将至、宫人集体预知真相、人心即将大乱,便强行冠以心魔罪名,打压惶恐宫人、封锁舆论动静、稳住最后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