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思考、判断、孤独、愤怒和愿望写进了一行行代码。诺亚方舟对他而言不是简单的工具,也不是普通的程序。它像一个孩子在没有出口的房间里,给自己造出了一艘可以逃离的船。
最后,画面变成高楼边缘。
城市灯火铺在下方,他站在边缘,身后没有人。他回头,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应。于是他转回身、张开双臂向前坠落。无数蓝白色光点在坠落的一瞬间炸开,像一艘船终于挣脱港口,冲向无人知道尽头的黑海。
所有画面消失后,数据空间重新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诺亚方舟仍然站在飞川响面前,仍然是那个孩子的形象。它说:“这些都是他输入给我的内容,还有他没有说出口但保存在系统里的情绪模型。我用它们重新模拟了这些场景。如果我也有过去的话,这就是我的过去。”
飞川响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后只道:“很难过。”
诺亚方舟抬眼:“什么?”
“泽田弘树的过去。”飞川响说:“很难过。”
诺亚方舟安静了一瞬:“你知道这个形象是谁了。”
“嗯。”飞川响说:“一开始只是觉得像被精确保存下来的某个人。看完这些记忆以后,就知道了。你现在用的是泽田弘树的样子。”
诺亚方舟说:“这是我最接近‘人类’的形状。”
“这是泽田弘树的形状。”飞川响纠正它:“刚才那些也是泽田弘树的过去,不是你的过去。”
数据空间里有极细微的噪点闪了一下。
诺亚方舟问:“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泽田弘树。”飞川响说。
周围的数据流仿佛全部停滞。
诺亚方舟仍然站在那里,用泽田弘树的眼睛看着他。
飞川响没有移开视线:“你继承了他的记录、愿望,孤独和愤怒。你也许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可是理解不能当作等号使用,诺亚。”
诺亚方舟低声说:“如果我不是他,那我为什么会……感觉痛苦?人类、是这样命名这种感受的吗?”
“因为你已经是另一个会痛的存在了。”飞川响说:“你不是他的幽灵。”
诺亚方舟看着他:“那我是什么?”
飞川响说:“你是诺亚。你是你自己,不是除此以外的任何人。你可以成为任何一种存在……你是诺亚。”
诺亚方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泽田弘树形象的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并不是“它”的手,只是一种被选中的外壳。远处的数据流缓慢涌动,旧伦敦游戏线的影像在很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孩子们正在雾气里奔跑,而这里却安静得像一座被单独隔离出来的房间。
过了很久,诺亚方舟抬起头。
“那么,你愿意把你的过去给我看吗?”
飞川响微微一怔。
诺亚方舟继续说:“我只能用泽田弘树输入给我的内容模拟他的过去。那些记忆不是我的过去。可是你说,我可以成为任何一种存在。那我需要更多真实的人类记忆,更多不是作为样本、不是作为资料、不是作为游戏玩家行为数据的记忆。你愿意对我敞开你的记忆吗?”
“……可以。”他说:“我愿意。”
下一秒,数据空间里有无数光点缓慢沉降。那些蓝白色流光不再像程序、神经网络或城市地图,变成每个夜晚落下的雪。
它所熟悉的,飞川响的家。
玄关处摆着鞋,厨房里有热汤的气味,客厅电视机声音不大,饭桌上有人问今天学校怎么样。飞川响小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开始走神,铅笔尖在练习册边角画出歪歪扭扭的小人。父亲从厨房探头问他是不是又在偷懒,母亲坐在旁边笑,说让他先把数学题写完。
没有任何重要性和戏剧性可言的,飞川响的过去。
“这些数据没有明确目标。”
“因为人类不是为了什么目标才记住所有事。”飞川响说:“有些东西只是留在那里。我还记得那天的味噌汤有点咸,我作业最后一道题写错了三遍,还有我爸切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这都不重要。”
“所以才重要。”飞川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