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过一棵被阴灵缠死的槐树,树皮下蜷缩的灰影发出婴儿般细弱的尖叫,却在她衣角掠过的0.1秒里碎成光尘,连呜咽都来不及收尾。
她经过一盏电压不稳的路灯,灯芯“啪”地归位,光线稳得像刚出厂的。
而她本人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低头嘟囔:“困死爹了……在那边当社畜,过来还是当社畜……了个寂寞……”
声音含糊,中间几个字被风吞了去,隐约能辨出是“查阅”什么的。
不过不重要。
白夜站在原地,任那道看不见的“涟漪”扫过自己——体外游离的阴气被削去千分之一,体内属于“诡”的那一半戾气,像被按进冰水,瞬间服帖。
好安静。
好……舒服。
擦肩那一瞬,两人相距不足十公分。
三十六枚控制符文嵌进脊椎后,从没消停过——平时就算不激活,也烫得皮肉发紧;
现在却像被拔了电池,一秒静音。
白夜顾不上惊喜,第一时间阖眼——
生怕诡瞳妖异,把对方吓着。
蓝雅没抬头,不过就算真看见了,怕也只会当成加班熬出来的幻觉。
她拖着疲惫的骨架往前走,脚步在地面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白夜回头,目送她转过街角。那一片空气被“洗”得发亮,连风都格外清新。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习惯性记录:
【未知能量源,瞬压诡力+符文——】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秒,又全删除。
红色诡瞳追逐身形,转过街角。
蓝雅在出租车站牌下站定,瘦削的肩膀半靠着栏杆打盹。
一辆大巴自黑暗中驶来。没有发动机的轰鸣,也没开大灯。灯牌上莹绿的「404」低亮频闪,像电路在濒死挣扎。
车停在蓝雅面前,车门无声滑开。
她抬起干涩的眼皮,疲惫的面部肌肉勉强调出一丝疑惑:“这么晚还有公交?师傅,到哪的呀?”
司机脸色像发霉的A4纸,眼珠呆滞,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何……桥……”
字音像被砂纸磨过,缺边少角。
蓝雅在倦意里自动补全:蓝河桥——城西那座,离她出租屋两站地。
她没听出那个被咽回去的“亡”字,也没看见——
本该写着“蓝河桥”的车头线路牌,霓虹灯管缺了半截,“蓝”字整边熄灭,只剩幽绿的“河桥”在黑暗中频闪。
“那经过书香苑小区吗?”
司机不再说话。
沉默即是默认。
蓝雅上车刷卡。
“嘀——”
刷卡器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在乘客看不见的角度,裂开了。
一道细纹,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像被锤子敲过。
司机的视线凝固在那道裂纹上。他的嘴角刚要咧到耳根,又硬生生停住,像程序遇到了未处理的异常。
白夜抢在车门合拢前闪身而入。
瞥一眼刷卡器,他从裤兜摸出一张亿元面额的冥钞,对折,滑进投币口。
司机的视线跟着那张钱走,又跟着钱消失。方才因惊愕收拢的唇角,再次裂到耳根。
车厢里没开灯。
窗外路灯晃进来,光像被谁啃过。
蓝雅数了数——六七道黑影,男女老幼分不清,全融在座位里。
「这班车跑区间长途的吧?大半夜还这么多人。」
她找了个离后车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身后是个老头儿,原本坐得端端正正,像灵堂上摆着的遗像。
她一落座,老头儿的身体慢慢前倾,脊梁吱呀作响,脑袋几乎要搁到蓝雅肩膀。
一口浊臭先一步贴上耳后:“姑娘……”
蓝雅被熏得一个激灵,半睡眠状态的CPU瞬间强制开机。
“yue——”
老头儿很不高兴,脸色黑得似乎在冒黑气。
蓝雅忙道歉:“对不起,饿过头了。”
老头儿:……
白夜为遮诡瞳,挑了她前排的座位。闻言单手握拳抵住嘴唇,却抵不住嘴角弯起的弧度。
老头儿阴森森地再次开口:“姑娘,去哪呀?”
蓝雅扭身尽量远离,屏息回答:“回家。”
老头儿:“家在哪呀?”
蓝雅:“警局。”
老头儿:……
蓝雅趁机反击:“大爷您要不要跟我一块儿下车?孤寡老人半夜坐公交,肯定是被赶出家门了,帽子叔叔一准管这事。”
老头儿语气阴恻恻的,带着股尸臭味:“管不了,管不了!阳间的天,管不着阴间的地。我这把灰啊,都扬了八年了。”
他咧嘴一笑,一肚子腐气冲得人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
「灰扬了八年?」
「阳间的天管不着阴间的地?」
蓝雅的后背开始发凉。她的思维高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
【异常检测:对话内容超出日常语料库】【尝试匹配:恐怖电影/灵异小说/网络段子】【匹配失败:语境置信度不足】
她猛地扭头。
黑影们陷在座椅里,静默得像一个个剪影。
那层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唯物主义法则屏障”——开始剧烈波动。三米半径,像退潮般极速收缩!
前排的白夜敏锐感觉到,那股令人舒畅的“净化力场”骤然衰减。
他没回头,只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一下子扎破蓝雅紧绷的神经:
“老流氓业务挺熟练啊。”
蓝雅愣住。
【新数据输入:第三方视角判定】【重新分析:当前场景=公共交通骚扰事件】【概率修正:灵异可能性↓变态可能性↑】
“对哦!”她拍脑门,声音大得在车厢里产生回音,“我都加班加糊涂了。这世界哪来的牛鬼蛇神?”
屏障应声恢复,像服务器重启成功。
白夜再次感觉到通体舒畅,心旷神怡。
老头儿暴怒,嘴猛地裂到耳后,上唇翻卷包住鼻子,下颌“咔”地脱臼,下半张脸抻成一个老大的黑洞。
可惜车里太暗,蓝雅熬了三十六小时的视网膜只剩模糊色块,她只觉一股混着腐味的腥臭热气直扑脸面,脑子嗡的一声,警铃狂响:「老流氓想亲我?!」
“啪——!”
清脆的大耳刮子抢先甩过去。
这一巴掌带着加班的怨气,带着“老娘穿越了还要当社畜”的悲愤。甩完之后,掌心发麻,指节生疼,但是——
爽!
路灯的晦光一闪。
照出老头鼻孔里正好淌出两道黑线,粘稠得似墨汁,一路蜿蜒到唇边。
蓝雅正飘着的小心脏“咯噔”一下:「这要被讹上,得加班多少小时才赔得起?」
她猛地起身,狂拍后门铃:
“司机,下车!”
司机本想装聋作哑,余光扫见刷卡器正好碎成一筐渣,诡身跟着一哆嗦,一脚急刹踩到底。
后门“嘶溜”滑开,蓝雅嗖地蹿出去,三秒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头儿捂着脸,耳鸣里还嗡嗡回荡着那声脆响。
他伸出青黑的舌头,顺着唇边舔过那条黑“河”,咂咂嘴,满脸怅然:
「这味儿……咋跟从前不一样啊。」
白夜正要跟下车,车门却在他鼻尖前“嗤”地合拢。
公交车重新启动,司机与乘客齐刷刷转向他,颈关节全都出奇得灵活,凹出各种奇异角度。
跑了个硬茬子,总得捏个软柿子。
白夜气笑了。猩红的诡瞳骤然亮起,在黑暗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没了“屏障”安抚,脊椎里的控制符文又开始发热。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