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般看着我。”尘尽生指尖金光消隐。
走廊的嘈杂声被格门一并阻断,烛火滋啦啦地燃烧着,一滴浊油落至铜盘上,发出“嗒”的轻响。
沈开云坐于榻上,捏紧裙角道:“萧仁不需要您的魂魄。”
“那你又想要让何人来。”温热的烛光攀上男人锋利的脊背,尘尽生指尖撩起她的一缕发丝,就像是掀起新娘的红盖头般轻柔。
他俊美的眉眼敛下,冷声道:“勿再生出旁人了,好吗。”
许是青霁天暗淡无光,使得这般旭日东升的人物都多了几痕诡谲。
“不需要任何人来。”沈开云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紧张道,“方才如果继续下去,最终睁开眼的,到底会是什么怪物?”
尘尽生停下动作:“自是能为你解同心咒痛苦之人。”
“可我要的不是解咒。”沈开云道,“我要的是我的丈夫活着。加入他人的魂魄算什么事,师尊难道要我日日对着这般融合出的怪物度日吗?”
“没有旁人。”尘尽生安慰道,“是我。”
“是你,是你就可以了吗?”沈开云神经紧绷,声音拔高,又在触及男人疑惑的目光后猛地压低了回去。
“师尊可知自己方才在做些什么!”沈开云双手撑着床榻,胡乱在身后摸索几下,却碰到了一根冰冷滑腻的手指。
萧仁眼皮沉沉地靠在墙上,死气游走于他的面容之上。惨白的指尖被沈开云不小心勾住,又弹了回去。
现在她能握住的,只有一人。
沈开云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讲理:“萧仁是我的夫君,夫妻与师徒是不同的,相处也是不同的。”
“即使您无所谓,即使您感受不到,可我能感受的到啊。”沈开云憋红了脸,索性不顾礼仪直白道,“若真融了您的魂魄,您让我面对萧郎时,眼里望的是他还是您?”
“到时与我夜夜相伴的,耳鬓厮磨的,究竟是萧仁,还是您?”
尘尽生眉头一跳,眼睫疯狂颤抖。
“这般行为,难道不是有违常理吗。”沈开云还在说,声音又提高了许多,凭空给自己增加了几分气势。
听了她一番讲解的人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沈开云一想到尘尽生的修为,手心生汗,语气又软了下来,犹豫道:“师尊,你可听得明白。”
尘尽生似乎慢了一拍,如梦初醒般道:“……明白。”
这番顿悟的样子着实不假,沈开云见说得通,顿感浑身舒畅,心中还莫名升起了一股成就感。
她起身,推着尘尽生温热的后背将他按在自己的位置,顺势爬上榻给他捏了捏肩膀,孝敬道:“师尊明白就好。”
脖颈本就是人的致命之处。尘尽生反射性紧绷,又在触及到沈开云的面容时生生放软肌肉,唯有微抿的唇间透出两分不平静来。
仙人偏头,半束的黑发簌簌窜过沈开云的指缝,露出一小半白玉耳畔来。他扭着脖子,似是想回头看。
“师尊先别动。”沈开云有心讨好他,撩起袖子试图大展技艺。
她方拿开手,却见指缝中竟夹着几根黑长的头发。
尘尽生也没吭声,沈开云不知是何时拽下来的。她尴尬地向下看去,还有一根长发,正勾连在尘尽生肩袖外侧的细银链上。
“何事?”尘尽生道。
“没事,没事。”沈开云将这些一并摘走塞入袖中,赶忙毁尸灭迹。男人没有再言,只是侧着头,隔着发丝悄悄看她,眉眼轻柔了一瞬。
见他心情不错,沈开云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师尊,还得请您帮我看看萧仁。”
“不知他体内还剩多少魂魄。我猜差得应不多,没被天石砸到前,萧仁的神智还是清醒的。”沈开云笑着给尘尽生锤了锤肩膀。
半天没有声响。
“师尊,要劳烦你了,可以吗。”沈开云探身过去。
她的手还搭在尘尽生肩上,另一只手收拢尘尽生微凉的束发。黑发下,那颗白玉芙蓉头正睁眼窥视着,与她面对面相贴。
温热的莲花吐息拂过她的指尖。
沈开云瞳孔一缩,迅速将搭在背上的手收回去。她心脏紧缩,猛地蹦跳,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濡湿了后背。
尘尽生没觉得什么不对,两个黑白眼球还在跟着她,从湿坦的眶肉中滚动了一寸。
这双眼睛似是要生生长进她的手心。
“师,师尊。”沈开云眼皮疯狂震跳,噼里啪啦地警示着。待她再次稳住心神看去,尘尽生的头已全转了回去,好似只是她晃眼了。
“方才那般行动,原来只是想要我救此人。”尘尽生缓缓看向萧仁道。
“不,”沈开云张了张嘴,干巴巴道,“不是的。”
说完这句,她就不敢说了。
男人静默许久,还是没等来沈开云的第二句话。
金丝伸出,探向萧仁眉心,尘尽生道:“碎者不知凡几。”
“那,那还剩着的呢?还留存的整魂有多少?只要找到萧郎部分碎散的魂魄,是不是就可以让他恢复了?”沈开云赶紧问道。一提到危在旦夕的丈夫,少女想问的不由得多了起来。这与方才那般半天无言的样子,实是大相径庭。
尘尽生背对着沈开云,话音如闷了污油般轻和:“你问得太多。”
“啊。”沈开云回神,忙道,“对不起师尊,是弟子冒犯了,我下次……”
“并非冒犯。”尘尽生道,“我只是好奇,为何只在谈及他时,你才愿多开口。”
“是因为萧仁现下性命堪忧,需要多加照顾。”沈开云不知他的意思,小心道。
“是么。”尘尽生道,“我明白了。”
见他稳了下来,沈开云道:“那可否请师尊告知我,萧仁体内还剩多少整魂?”
“一魂二魄。”尘尽生看了眼萧仁,起身道,“没救了。”
没救了。
沈开云脸色白了又白。丈夫必须要醒来,萧仁必须要醒来。
萧仁必须要醒来。
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尘尽生。她对这位寒山剑尊一点都不了解。她对这个修真界一点都不了解!
“既已无法清醒,你需先同我去趟海鲛祭祀的住处,寻解咒之法。”尘尽生道。
“不,不。要先将萧郎身上的魂魄补全。”沈开云疯狂摇头。
“不是说这禁术还夹杂了别的吗,那祭祀也不一定知道万全之策。”沈开云强声道,“若萧仁不醒来,我们如何知道解咒的方法,还是先将萧仁魂魄找齐全为好。”
尘尽生看了眼沈开云,眼中明明灭灭,直到将沈开云看得莫名发毛,方提醒道:“我知你在想什么。”
沈开云浑身一颤,瞬间哑然。
从来就没有她选择的机会。
男人指尖金线缠绕,将二人带离了房间。匆忙间,沈开云只来得及给昏迷的萧仁丢去一张防御符。
金丝缠绕她腰间极速前行。沈开云方落地,就见尘尽生已大步走至了门前。
五人高的石门半翕,晕眼的白光泻出,将门上凹凸不平的走兽雕饰照出了大半。
光把他脸侧几缕青丝透得发亮。沈开云跟了过去。金丝在尘尽生苍白的五指间滑旋一圈,倏地绽放了开来,向着石门齐齐压去。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