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鱼脸上嬉戏的笑容变淡。
“沈大小姐终于将心里话说与我听了。”她单指捏住被削成片的剑身,往脖颈上靠了靠,一道血痕如细蛇蜿蜒。她轻轻皱了一下眉,笑着想,经历过瀛海一事,她对疼痛的抗性下降不少。
血沾在剑尖,沈灵懿才反应过来,浸眸的红停止蔓延,只听她啧的一声,冷淡的,仿佛这才是属于她的笑挂在她的脸上,“方才,骗你的。”
“这个阵法不是林池鱼创立的。”
“你!”
沈灵懿分不明自己这一吼里有什么情绪,也来不及反应。
冰刃如逮捕猎物的银蛇,快准狠地自后斜方破空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擦过她的发梢。
她惊觉只来得及偏身,锋利的刀面擦面而过,划开一道见血的细口。
瞑远涯法阵中每场惩罚试炼间隔一刻钟。沈灵懿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口舌之站打了这么久,此刻也顾不得对峙攀扯。
冰刃的速度比上一场群鹰扑袭的速度更快,紧接着最近的只差一个身位,不抬臂,便会正中心口打击。
“沈扶摇是你的谁?”
“姑姑。”沈灵懿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
在这样危急的情况,神思全部分出去,若再有他事插入,一定不经思考直来直去,所以沈灵懿的回答千真万确。
“对不起,我道歉。”
千钧一发,林池鱼夺过她手中剑舞着剑花将她落在身后,挡下全部攻击。
冰刃不可避免划过她的手臂,察觉血腥气,进攻数量骤减。
林池鱼手上动作没停,“愣着干什么!找阵眼。就去风的起源!”
沈灵懿被这大喝一声震住,来不及细想,竟下意识按照她的命令来。触及阵眼,掌风蓄力,轻易将出口堵塞。三息过后,阵中风平浪止。
双手颤如抖筛,再看向擦着额间汗一脸镇静的江非鱼,沈灵懿甚至来不及恼怒套她出她和沈扶摇的关系,一阵惊骇。仅仅是冰刃出鞘的瞬间,她就能窥清来源,并想出相应的解决方法。她一个怀丹境都没有如此迅速,她怎么可能?……所以,在道场,她不是侥幸。
“你……”
“对不起。”沉闷的环境响起一道极其清越的声音打断她的施法,口诛剑伐抵临之前,这道声音又道,“我向沈扶摇道歉。”
神情清清,言辞恳恳。和冰刃齐发前迎面而来的那道声音完全一致。方才沈灵懿以为听错了,那么现在……
阵中旋风阵阵袭来,吹迷沈灵懿的双眼。她动动唇,“为什么?”
“为什么又甘心道歉?”
总有很多人,或逼于她的手上剑招,或迫于她的身份威压,面和心不和地敷衍道歉,背后说着更臭更狠更肮脏的话。
打得人多,一见表情便心知肚明谁是真心或假意,下一次遇见,她还会上前逼迫,直到他们心服口服。可是江非鱼不一样,她的神情她一见便知,她是真心的。明明她打不过她,也说不过她。
沈灵懿心底漫上不服气,“到底为什么?不要说是在你知道沈扶摇是我姑姑之后,为了那点殃及池鱼的愧疚心而道歉。”
她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缓慢蓄起灵息,仿佛听到不满意的答案,下一刻,灵息打出,跟她不死不休。
对某些事情偏执的时候,人的面貌果然是难看的。
林池鱼露出一抹极浅淡的笑容,“自然不是。我是为我利用沈扶摇将体内这片林池鱼的神魂公之于众而道歉,为我明认为桓宁君之死或许另有隐情,为扩大争端仍将罪名安在沈扶摇头上而道歉,更为在我体内的林池鱼,的确负过沈扶摇而道歉。”
沈灵懿睁大眼睛,第一反应不是恼怒,“你利用我?”
她指着鼻子要骂,身边骤涌现一群带着满身雾气飞过来的紫色蝴蝶。
下一场试炼又开始了。沈灵懿被迫凝息加入战场。
眨眼,林池鱼又比她更快,灵息散去已至蝴蝶之下,扒出地底埋着的蛹,木剑三两下破毁,配合的是沈灵懿从未见过的剑招,迅速到她根本看不清研究不明白,好像这个木剑是她的所有物。
沈灵懿攥着拳,出击痛骂的力气毫无。荒谬感包裹全身,她看着女子凌厉透亮的眼,思及方才如人剑合一的剑招和她说及沈扶摇坦然无妨的神色,脑子打结。
“你究竟是谁?就算得到林池鱼的馈赠,一个在御灵门三个月测验里无声无名的弟子,刚开灵脉,不可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力和出神入化的剑招。而且,天下没有人敢利用沈扶摇。”她锐利地盯着她的眉眼,“是因为他们知道,沈扶摇只是进天渊不出,并非逝去,凡有风声,夜半钟鸣,沈扶摇必来取他狗命。”
林池鱼收剑背过身来,眉眼轻轻一动,雪一样的脸庞上清波荡漾,“沈大小姐不必为此事忧虑,既是我出口的祸,因端在我,沈扶摇若寻仇而来,我迎着就是。”
她知道沈灵懿最主要不是说的这个,却偏偏挑了最无关紧要的回答。沈灵懿的神色渐冷,仿佛要结霜。
双手悬空结印,临到一半无疾而终。
沈灵懿的手僵硬在原地。
大雪降落在二人之间,不过片息,淹没小腿,白叠一样团团抛下,断断续续错开她的视线。
这一回拿剑的林池鱼没有出手。
她静静立着,单薄的肩头积下厚厚一叠雪,乌黑长发也被绒雪覆盖全部,宛如一座浑然天成的神女像。与她对望的沈灵懿双眸跳跃着焰火。
大雪覆身,阵法灵息刺入骨髓,寒透脊背,阻塞着全身灵脉。血液逐渐冷下,心火却越来越旺。她迫切地抬步,被积雪压着,停在原地。
相比前几次的迅疾应对,前面的人至今没有动作,这是不打算再救她了。
沈灵懿知道她在想什么。僵硬的,一头冲到底的脾气直窜脑门,她祭出鬓间的凌霄花。
……
天渐渐明,橘红的圆日缓缓露出应有的轮廓。
在晨光熹微中,故渊悠悠迈着步子,风清退埋过林池鱼的积雪,擦去她眼睫上落着的霜雪,“来这里为何不叫我?”
林池鱼微抿冻得发白的唇,睫上剩余细雪被体温融化,顺着面颊流下来,不像汗,更像泪。冰雕玉砌的神女像有了温度,“你不还是来了。”
“是啊。”故渊的指尖流连于她的鬓角,拂去重重残雪。
林池鱼指着脚下,“我脚下踩的地方是阵眼。”
故渊手往下探,林池鱼又道,“沈灵懿鬓间那朵花也是法器。我看见了,上面留有扶摇印,是沈扶摇给她的。”
“那沈扶摇她……”
“活着。”林池鱼道。